②典出莫里哀喜劇《非做不可的醫生》。史迦那蘭冒充醫生,至病家診病,知主人不懂拉丁文,乃信口胡謅,首四字純出杜撰;後數字則從初級拉丁課本上隨意拾綴而來,根本不成句,無意義可言。見原劇第二幕第四場。此典在法國已為家喻戶曉之成語。"你懂拉丁文嗎?"一語,常為訛詐外行之意。
一朝遇到了一個"真懂拉丁文"的人,他就小心謹慎的躲到美學中去了。在那個不可侵犯的盾牌後面,他把不這樁公案以內的貝多芬,瓦格納,和所有的古典音樂都攻擊得體無完膚(在法國,要恭維一個音樂家,非把一切跟他不同的音樂家盡行打倒,做他的犧牲不可)。他宣稱新藝術已經誕生,過去的成規都被踩在腳下了。他提到一種音樂語言,說是巴黎音樂界的哥侖布發見的;這新語言把全部古典派的語言取消了,因為一比之下,古典音樂已經成為死語言了。
克利斯朵夫一方面對這個革命派音樂家暫時取保留的態度,預備看過了作品再說;一方面也對大家把全部音樂作犧牲而奉為音樂之神的傢伙大為懷疑。他聽見別人用褻瀆不敬的語氣談論昔日的大師,非常憤慨,可忘了自己從前在德國說過多少這一類的話。他在本鄉自命為藝術叛徒,為了判斷的大膽與直言無諱而激怒群眾的,一到法國,一聽最初幾句話,就發覺自己頭腦冬烘了。他很想討論,但討論的方式很不高雅,因為他不能象一般紳士那樣只提出論證的大綱而不加說明,卻要以專家的立場探討確切的事實,拿這些來跟人麻煩。他不憚進一步的作技術方面的研究;而他愈說愈高的聲音只能教上流社會聽了頭痛,提出的論據與支持論據的熱情也顯得可笑。那位批評家趕緊插一句所謂俏皮話,結束了冗長可厭的辯論,克利斯朵夫駭然發覺原來批評家對所談的問題根本外行。可是大家對這個德國人已經有了定論,認為他頭腦冬烘,思想落伍;不必領教,他的音樂已經被斷定是可厭的了。但二三十個眼神含譏帶諷的,最會抓住人家可笑的地方的青年,那時又都回頭來注意這個怪人,看他揮著瘦小的胳膊和巨大的手掌做出許多笨拙而急劇的動作,睜著一雙憤怒的眼睛,尖聲尖氣的嚷著。原來西爾伐·高恩特意要教朋友們看看滑稽戲。
談話離開了文學,轉移到女人身上去了。其實那是同一題材的兩面:因為他們的文學總脫不了女人,而他們所說的女人也老是跟文學或文人糾纏不清。
大家正談著一位在巴黎交際場中很出名的,貞潔的太太,最近把女兒配給自己的情夫,藉此羈縻他的故事。克利斯朵夫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疾首蹙額的表示不勝厭惡。高恩發覺了,用肘子撞撞鄰座的人,說這個話題似乎把德國人激動了,大概他很想認識那位太太罷。克利斯朵夫紅著臉,嘟囔了一陣,終於憤憤的說這等婦女簡直該打。這句話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高恩卻裝著甜美的聲音,抗議說女人是絕對不能碰的,便是用一朵花去碰也不可以……(他在巴黎是個風流豪俠的護花使者。)——克利斯朵夫回答說,這種女子不多不少是條母狗,而對付那些下賤的狗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拿鞭子抽一頓。眾人聽了又大叫起來。克利斯朵夫說他們向女人獻殷勤是假的,往往最會玩弄女子的人才口口聲聲尊敬女人;他對於他們所講的醜史表示深惡痛絕。他們回答說那無所謂醜史,而是挺自然的事;大家還一致同意,故事中的女主角不但是個極有風韻的女子,並且是十足女性的女子。德國人可又嚷起來了。高恩便狡獪的問,照他的理想,"女人"應該是怎麼樣的。克利斯朵夫明知對方在逗他上當;但他生性暴躁,自信很強,照舊中了人家的計。他對那些輕薄的巴黎人宣說他對於愛情的觀念。他有了意思沒有字,好不為難的找著,終於在記憶中搜索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名辭,說了很多笑話教大家樂死了,他可是不慌不忙的,非常嚴肅,那種滿不在乎,不怕別人取笑的態度,也著實了不得:因為說他沒看見人家沒皮沒臉的耍弄他是不可能的。最後,他在一句話中愣住了,怎麼也說不出下文,便把拳頭往桌上一擊,不作聲了。
人家還想逗他辯論;他卻擰著眉毛,把肘子撐在桌上,又羞又憤,不理睬了。直到晚餐終席,他一聲不出,只顧著吃喝。他酒喝得很多,跟那些沾沾嘴唇的法國人完全不同。鄰座的人不懷好意的勸酒,把他的杯子斟得滿滿的,他都毫不遲疑,一飲而盡。雖然他不慣於飽餐豪飲,尤其在幾星期來常常挨餓的情形之下,他卻還支持得住,不至於象別人所希望的那樣當場出彩。他只坐著出神;人家不再注意他了,以為他醉了。其實他除了留神法語的對話太費勁以外,只聽見談著文學也覺得厭倦:——什麼演員,作家,出版家,後台新聞,文壇秘史,彷彿世界上就只有這些事!看著那些陌生的臉,聽著談話的聲音,他心裡竟沒留下一個人或一縷思想的印象。近視的眼睛,茫茫然老是象出神的模樣,慢慢的望桌子上掃過去,瞅著那些人面又似乎沒看見。其實他比誰都看得更清楚,只是自己不覺得罷了。他的目光,不象巴黎人或猶太人的那樣一瞥之間就能抓住事物的片段,極小極小的片段,馬上把它剖析入微。他是默默的,長時間的,好比海綿一樣,吸收著各種人物的印象,把它們帶走。他似乎什麼都沒瞧見,什麼都想不起。過了很久,——幾小時,往往是好幾天以後,——他獨自一人觀照自己的當口,才發覺原來把一切都抓來了。
當時他的神氣不過是個蠢笨的德國人,只管狼吞虎咽,唯恐少吃了一口。除了聽見同桌的人互相呼喚名字以外,他什麼也沒聽到,只象醉鬼一樣固執的私忖著,怎麼有這樣多的法國人姓著外國姓:又是法蘭德的,又是德國的,又是猶太的,又是近東各國的,又是英國的,又是西班牙化的美國姓……
他沒發覺大家已經離席,獨自坐在那裡,想著萊茵河畔的山崗,大樹林,耕種的田,水邊的草原,和他的老母。有幾個還站在飯桌那一頭談著話,大半的人已經走了。終於他也決心站起,對誰都不瞧一眼,徑自去拿掛在門口的大衣跟帽子。穿戴完畢,他正想不別而行的時候,忽然從半開的門裡瞧見隔壁屋裡擺著一件誘惑他的東西:鋼琴。他已經有好幾星期沒碰過一件樂器了,便走進去,象看到親人似的把鍵子撫弄了一會,竟自坐下,戴著帽子,披著外套,彈起來了。他完全忘了自己在哪兒,也沒注意到有兩個人悄悄的溜進來聽:一個是西爾伐·高恩,極愛好音樂的,——天知道為什麼,因為他完全不懂,好的壞的,一律喜歡;另外一個是音樂批評家丹沃斐·古耶。他倒比較簡單,對音樂既不懂也不愛,可是很得勁的談著音樂。原來世界上只有一般不知道自己所說的東西的人,思想才最自由;因為這樣說也好,那樣說也好,他們都無所謂。
丹沃斐·古耶是個胖子,腰背厚實,肌肉發達,黑鬍子,一簇很濃的頭髮捲兒掛在腦門上,腦門鋪有些粗大的皺痕,卻毫無表情,不大端正的方臉彷彿在木頭上極粗糙的雕出來的,短臂,短腿,肥厚的胸部:看上去象個木商或是當挑夫的奧弗涅人。他舉動粗俗,出言不遜。他的投身音樂界完全是為了政治關係;而在當時的法國,政治是唯一的進身之階。他發見跟一個當部長的某同鄉有點兒遠親,便投靠在他門下。但部長不會永久是部長的。看到他的那個部長快下台的時候,丹沃斐·古耶趕緊溜了,當然,凡是能撈到的都已經撈飽,特別是國家的勳章,因為他愛榮譽。最近他為了後台老板的劣跡,也為了他自己的劣跡,受到相當猛烈的攻擊,使他對政治厭倦了,想找個位置躲躲暴風雨;他要的是能跟別人找麻煩而自己不受麻煩的行業。在這種條件之下,批評這一行是再好沒有了。恰好巴黎一家大報紙的音樂批評的職位出了缺。前任是個頗有才具的青年作曲家,因為非要對作品和作家說他的老實話而被辭掉的。古耶從來沒弄過音樂,全盤外行:報館卻毫不躊躇的選中了他。人們不願意再跟行家打交道;對付古耶至少是不用費心的:他決不會那麼可笑,把自己的見解看做了不起;他永遠會聽上面的指揮,要他罵就罵,要他捧就捧。至於他不是一個音樂家,倒是次要的問題。音樂,法國每個人都相當懂的。古耶很快就學會了必不可少的訣竅。方法挺簡單:在音樂會裡,只要坐在一個高明的音樂家旁邊,最好是作曲家,想法逗他說出對於作品的意見。這樣的學習幾個月,技術就精通了:小鵝不是也會飛嗎?當然,這種飛決不能象老鷹一樣。古耶大模大樣的在報紙上寫的那些胡話,簡直是天曉得!不管是聽人家的話,是看人家的文章,都一味的纏夾,什麼都在他蠢笨的頭腦里攪成一團糟,同時還要傲慢的教訓別人。他把文章寫得自命不凡,夾著許多雙關語和盛氣凌人的學究氣;他的性格完全象學校里的舍監。有時他因之受到猛烈的反駁,便啞口無言,裝假死。他頗有些小聰明,同時也是鄙俗的傖夫,忽而目中無人,忽而卑鄙無恥,看情形而定。他卑躬屈節的諂媚那班"親愛的大師",因為他們有地位,或是因為他們享有國家的榮譽(他認為估量一個音樂家的價值,這是最可靠的方法)。其餘的人,他都用鄙夷不屑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