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部 解脫(3)

她一聲不出的僵在那裡,拉下幾根草放在嘴裡亂嚼。過了一會,——(雲雀唱著歌往高空飛去),——克利斯朵夫講到他自己也有過痛苦,高脫弗烈特安慰他。他說出他的悲傷,苦難,象在那裡自言自語。瞎子姑娘留神聽著,陰沉的臉色漸漸開朗了。克利斯朵夫仔細瞧著她,看見她預備說話了:她把身子挪動了一下想靠近他,向他伸出手來。他也望前挪動了一點,——可是一剎那之間她又恢複了先前那種麻木的神態,他說完以後,她只回答幾句極無聊的話。看她沒有一絲皺痕的豐滿的腦門,你可以覺得她有種鄉下女人的固執,象石子一樣的硬。她說得回家去招呼哥哥的孩子了,說話之間神色很從容,還帶著幾分笑意。

他問:「你覺得快樂嗎?」

聽他這麼說著,她似乎更快樂了。她回答說是的,又把她覺得快樂的理由說了幾遍;她竭力要他信服,談著孩子,談著家庭……

「是的,"她說,"我非常幸福!」

她站起身子預備走了;他也站了起來。兩人告別的時候,語氣都很輕快。摩達斯太的手在克利斯朵夫手裡稍微抖了一下。她說:「今兒你上路,天氣一定好的。」

她又囑咐他在某處的三岔口上別走錯了路。

於是他們分手了。他走下山崗。到了下面,他回頭一看,她還站在老地方揚著手帕對他示意,象看見他似的。

對自己的殘廢這樣一相情願的否認,那末勇敢那末可笑,使克利斯朵夫又感動又不痛快。他覺得摩達斯太多麼值得憐憫,甚至也值得佩服;可是要和她在一起住兩天,他就受不了。——他一邊趕著路(兩旁都是開滿野花的籬垣),一邊又想到可愛的蘇茲老人,想起那雙清朗而溫柔的眼睛,面對著多少傷心事和難堪的現實而不願意看。

「他把我又看成怎麼樣呢?"他問自己。"我跟他理想中的我多麼不同!他所看到的我,只是他心裡想看到的。一切都象他自己的面目,象他一樣的純潔,高尚。要是看到了人生的真相,他是受不住的。」

他又想起那個姑娘,包圍在黑暗裡面而否認黑暗,定要相信有者為無,無者為有。

於是他對以前痛恨的德國人的理想精神,看出了它的偉大;以前他恨的是這種理想精神被一般庸俗的心靈拿去搞出虛偽的荒唐事兒。如今他看到,這種信念之美是在於能在這個世界上另造一個世界,跟這個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好比海洋中間的一個小鳥。可是他自己受不了這種信念,他不願意逃到這個死人的島上去……他要的是生命,是真理!他不願意做一個說謊的英雄。也許沒有了這種樂觀的謊言一般弱者就活不成;倘使把支持那些可憐蟲的幻象加以破滅,克利斯朵夫也要認為罪大惡極的暴行。然而他自己沒法拿這個做借口:與其靠了自欺其人的幻想而活著,他寧可死的……可是藝術不也是一種幻想嗎?——不,藝術不應當成為幻想,應當是真理!真理!我們得睜大眼睛,從所有的毛孔中間去吸取生命的強烈的氣息,看著事實的真相,正視人間的苦難,——並且放聲大笑!

一眨眼又是幾個月。克利斯朵夫沒希望離開家鄉了。唯一能夠幫助他的人,哈斯萊,不願意幫助他。至於蘇茲老人的友誼,是他才得到而馬上就失掉的。

回家以後,他寫過一封信去,跟著接到兩封很親熱的來信;可是因為懶,尤其因為不善於用書信來表白情感,他把複信一天天的擱了下來。而正當他決心提筆的時候,忽然接到耿士一封短簡,報告他的老友死了。據說蘇茲從舊病複發的支氣管炎變成肺炎,病中老惦念著克利斯朵夫,可不許人家驚動他。雖然他鬧著多年的病,身體已經衰弱到極點,臨終仍免不了長期慘酷的痛苦。他托耿士把自己的死訊通知克利斯朵夫,說他到死都記念著他,感謝他賜予他的幸福,只要克利斯朵夫在世一天,他就在冥冥中祝福他一天。——耿士可沒有說出來,他舊病複發,終致不起的禍根,大概就在陪著克利斯朵夫的那天種下的。

克利斯朵夫悄悄的哭了一場。他這才感到亡友的價值,這才覺得自己原來多麼愛他;象往常一樣,他後悔沒有把這一點和他說得更明白些。如今可是太晚了。——她此刻還剩下些什麼呢?仁慈的蘇茲只出現了一剎那,而這一剎那反而使克利斯朵夫在朋友死後覺得更空虛。——至於耿士和卜德班希米脫,除了他們與蘇茲那點兒相互的友誼以外,談不到什麼別的價值。克利斯朵夫和他們通了一次信,彼此的關係就告了一個段落。——他也試著寫信給摩達斯太,她教人回了他一封很平淡的信,只講些無關緊要的話。他不願意再繼續下去了。他不再給誰寫信,而誰也不寫信給他。

靜默。靜默。沉重的靜默一天一天的壓在他心上。彷彿一切都成了灰燼。彷彿生命已經到了黃昏;而克利斯朵夫才不過開始生活呢。他決不願意就此聽天由命!他還沒到睡覺的時間,還得活下去……

可是他沒法再在德國活下去。小城市的那種閉塞偏狹壓著他的精神,使他氣憤得對一切都不公平了。他的神經都暴露在外面,動不動就會受到傷害,會流血。他活象關在市立公園的籠子跟土洞里的可憐的野獸,受著苦悶煎熬。由於同情,克利斯朵夫有時候去看它們,打量著它們美妙的眼睛,看著那獷野而絕望的火焰一天天的黯淡下去。啊!那還不如痛痛快快把它們一槍打死,倒是解放了它們呢!無論什麼手段,也比那些人的不理不睬,教它們活不成死不得的態度要好一些!

克利斯朵夫最感壓迫的,還不是一般人的敵意,而是他們變化無定的性格,既沒有格局也沒有內容的性格。他寧可跟那些死心眼兒的,頭腦狹窄的,對一切新思想都不願意了解的老頑固打交道!硬來,可以硬去;哪怕是岩石罷,可以用鐵鍬去開鑿,用火藥去炸毀。可是對付一塊沒有定形的東西,輕輕一碰就會象肉凍似的陷下去而不留一點痕迹的,你能有什麼辦法?一切的思想,一切的精力,掉在這種泥淖里都變得無影無蹤:即使有塊石頭掉下去,深淵的面上也不會泛起多少皺紋;嘴巴才張開了一下,馬上又閉了起來:剛才的面目早已消滅了。

他們可不能說是敵人。真是差得遠呢!他們這種人,在宗教上,藝術上,政治上,日常生活上,都沒有勇氣去愛,去憎,去相信,甚至也沒勇豈不相信;他們耗費所有的精力,想把不可調和的事情加以調和。特別從德國戰勝以後,他們更①想來一套令人作惡的把戲,在新興的力和舊有的原則之間覓取妥協。古老的理想主義並沒被人唾棄,因為大家沒有那個魄氣敢坦坦白白的這樣做,而只想把傳統思想加以歪曲,來迎合德國的利益。頭腦清明而兩重人格的黑格爾,直等到來比錫與滑鐵盧兩仗以後,才把他的哲學立場和普魯士邦的沆瀣一氣:這是一個顯著的榜樣。——利害關係既然改變了,②一切的原則也就跟著改變了。吃敗仗的時候,大家說德國是愛護理想。現在把別人打敗了,大家說德國就是人類的理想。看到別的國家強盛,他們就象萊辛一樣的說:「愛國心不過是想做英雄的傾向,沒有它也不妨事",並且自稱為"世界公民"。如今自己抬頭了,他們便對於所謂"法國式"的理想不勝輕蔑,對什麼世界和平,什麼博愛,什麼和衷共濟的進步,什麼人權,什麼天然的平等,一律瞧不起;並且說最強的民族對別的民族可以有絕對的權利,而別的民族,就因為弱,所以對它絕對沒有權利可言。它,它是活的上帝,是觀念③的化身,它的進步是用戰爭,暴行,壓力,來完成的。如今自己有了力量,力量便是神聖的。力代表了全部的理想主義,全部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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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所謂德國戰勝系指一八七○年的普法戰爭。

②黑格爾(1770—1831)早年輕視普魯士,稱頌拿破崙;晚年則崇拜普魯士,甚至於所著《歷史哲學》的緒論中提到"絕對觀念"時,隱含國家至上,尤其是普魯士至上之意。來比錫一役(1813年)為拿破崙敗於俄、奧、普聯軍之役。而來比錫與滑鐵盧戰爭已為黑格爾晚年之事。

③此處所謂"觀念",當即指黑格爾的"絕對觀念"。又觀念一詞在此應視為形而上學中之"原理"。

實際上,德國幾百年來都因為徒有理想沒有實力而吃了大虧,所以在歷盡艱辛之後,不得不傷心的承認最要緊的是力:這一點是很可以原諒的。可是以埃爾特與歌德的後人而有這樣的自白,其隱痛也可想而知。德國民族的勝利其實是德國理想的衰微與沒落……可憐連最優秀的德國人也偏向於服從,所以要他們放棄理想是最容易不過的。一百年以前莫茨就說:「德國人的特徵是服從。"特·斯塔爾夫人也說:「德國人是勇於服從的。他們會用一套自圓其說的哲學來解釋世界上最不合理的事,例如對強權的尊重,以自己的恐懼為軟心腸,從而使尊重強權一變而為佩服強權。"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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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莫茨(1775—1830),德國政論家。特·斯塔爾夫人為法國浪漫運動的先驅人物,以反對拿破崙,流亡德國甚久,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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