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沃那繼續說著話,回到他最喜歡的題目,說靜思默想的生活多麼可愛;在這個毫無危險的陣地上,他又滔滔不竭了。用著單調的快樂得發抖的聲音,他說皈依上帝的生活是多麼幸福,可以遠離世界,遠離吵鬧(他說到這裡口氣非常惱恨,他差不多和克利斯朵夫一樣的厭惡吵鬧),遠離強暴,遠離譏諷,遠離那些零星的小災難,每天守著信仰那個又溫暖又安全的窩,對遙遠的不相干的世界上的苦難,只消心平氣和的取著靜觀的態度。克利斯朵夫一邊聽著一邊意味到這種信仰的自私自利。萊沃那也覺得他在猜疑,便急急的解釋。靜思默想的生活並非懶散的生活!相反,那是以祈禱來代替行動的生活;世界上要沒有祈禱,還成什麼世界!我們用祈禱來為人贖罪,代人受過,把自己的功績獻給別人,在上帝面前替人討情。
克利斯朵夫不聲不響的聽著,愈來愈憤慨了。他覺得萊沃那的出世明明是假仁假義。他不至於那麼不公平,把一切有信仰的人都認為假仁假義。他很知道,捨棄人生的行為在一小部分的人是無法生活,是慘痛的絕望,是求死的表示;——而在更少數的一部分人,是一種熱情的出神的境界……(這境界能維持多久是另一問題)……但在大半的人,逃世豈不往往是冷酷無情的計算,並非為了別人的幸福或真理,而只顧著自己的安寧嗎?倘若這種情形被那般真誠的信徒覺察了,豈不要為了自己的理想受到褻瀆而感到痛苦嗎?……
滿心喜悅的萊沃那,此刻正在陳說世界的美與和諧,那是他在神光照耀的雲端里望出來的:底下,一切都是黑暗,欺枉,痛苦;上面,一切變得清楚,光明,整齊;世界有如一座時鐘,什麼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克利斯朵夫只是漫不經意的聽著,心裡想:「他究竟是真有信仰呢,還是自以為有信仰?"可是他自己的信仰,需要信仰的熱烈的意念,並沒因之動搖。那決不是象萊沃那這樣一個傻瓜的庸俗的心靈,貧弱的論證,所能損害的……
城裡已經黑了。他們坐的凳子已經埋在陰影里;天上的星亮了,一層白霧從河上飄起。蟋蟀在墓園的樹底下亂叫。聖·馬丁寺的大鐘開始奏鳴:先是一個最高的音,孤零零的,象一頭哀鳴的鳥向天發問;接著響起第二個音,比前一個低三度,和高音的哀吟合在一起;然後是最低的一個五度音,彷彿是對前兩個音的答覆。三個音融成一起。在鐘樓底下,那竟是一個巨大無比的蜂房裡的合唱。空氣和人的心都為之顫動。克利斯朵夫屏著氣,心裡想:音樂家的音樂,和這個千千萬萬的生靈一起叫吼的音樂的海洋相比,真是多麼可憐;這是野獸,是音響的自由世界,決非由人類的聰明分門別類,貼好標籤,收拾得整整齊齊的世界所能比擬。他在這起無邊無岸的音響中出神了……
等到那氣勢雄偉的喁語靜默了,最後的顫動在空氣中消散完了,克利斯朵夫便驚醒過來,駭然向四下里瞧了瞧……什麼都認不得了。在他周圍,在他心中,一切都變了。上帝沒有了……
失掉信仰和得到信仰一樣,往往只是一種天意,只是電光似的一閃。理智是絕對不相干的;只要極小的一點兒什麼:一句話,一剎那的靜默,一下鐘聲,已經盡夠了。在你散步,夢想,完全不預備有什麼事的時候,突然之間一切都崩潰了:周圍只剩下一片廢墟。你孤獨了,不再有信仰了。
克利斯朵夫驚駭之下,弄不明白那是什麼原因,怎麼會發生的。那真象河水的春汛一樣……
萊沃那依舊在那裡喃喃不已,聲音比蟋蟀的鳴聲更單調。克利斯朵夫聽不見了。天已經全黑。萊沃那不作聲了。克利斯朵夫呆著不動使他非常奇怪,又擔心時間太晚,便提議回去。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萊沃那去拉他的手臂,克利斯朵夫微微一跳,睜著失神的眼睛瞪著萊沃那。
「克利斯朵夫,得回去啦,"萊沃那說。
「見鬼去罷!"克利斯朵夫氣沖沖的回答。
「哎唷,我的天!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呢,克利斯朵夫?」萊沃那問話的神氣很害怕,他給他嚇呆了。
克利斯朵夫定了定神。
「不錯,你說得對,"他口氣溫和了些,"我不知道說些什麼。見上帝去罷!見上帝去罷!」
他獨自留下,心裡苦悶到極點。
「啊!天哪!天哪!"他喊著,扭著手,熱情衝動的仰望著漆黑的天。"為什麼我沒有信仰了呢?為什麼我不能再有信仰了呢?我心中有了些什麼事呢?……」
他信仰的破滅,跟他剛才與萊沃那的話是毫無關係的:這番談話不能成為他信仰破滅的理由,正如阿瑪利亞的叫囂和她家人的可笑,不能成為他近來道德心動搖的原因。那不過是借端而已。騷動不是從外面,而是從他內心來的。他覺得有些陌生的妖魔在心中蠢動,他不敢對自己的思想細看,不敢正面去瞧一瞧他的病……他的病?難道這是一種病嗎?他只知道有種懨懨無力的感覺,有股醉意,有種痛快的悲愴,把他的心浸透了。他自己作不了主了。他想振作品來,恢複昨天那種堅忍刻苦的精神,可是沒用。一切都一下子崩潰了。他忽然感覺到有個廣大無垠的世界,灼熱的,野蠻的,不可衡量的……超越上帝的世界!……
這不過是一剎那的事。但從此他就失掉了過去生活中的平衡。
於萊家裡的人,克利斯朵夫完全沒注意到的只有那個女孩子洛莎。她長得根本不好看;而自己也絕對談不上俊美的克利斯朵夫,對別人的美貌倒很苛求。他有種青年人的冷酷,把生得丑的女人簡直不當做人,除非她的年齡已經到了不會牽動柔情,只能令人有些嚴肅的,恬靜的,近乎虔敬的感情的階段。並且洛莎雖不是不聰明,可毫無特殊的天賦,而她的喋喋不休還使克利斯朵夫避之唯恐不及。所以他不願意費心去了解她,以為她沒有什麼可了解的,充起量不過是偶爾望她一眼罷了。
可是她比許多年輕的姑娘強得多,至少遠勝他熱戀過的彌娜。她是個老老實實的女孩子,沒有虛榮,不賣弄風情,在克利斯朵夫沒搬來之前,從來沒發覺自己的丑,或者是不把這一點放在心上,因為她周圍的人不把這點放在心上。倘使外祖父或母親嘀嘀咕咕的提到她長得丑,她只是笑笑,並不信以為真,或者認為無關重要;而他們也不比她多操什麼心。多少別的女人,和她一樣或更難看的,還不是照舊有人愛嗎?德國人對體格的缺陷特別能寬容:他們會熟視無睹,甚至能化丑為妍,憑著一相情願的幻想,無論什麼臉都可以和最出名的美女典型出豈不意的拉上關係。於萊老人用不著別人怎麼鼓勵,就會說他外孫女的鼻子象呂杜維齊的於儂雕像上的鼻子。幸而他老是嘰哩咕嚕的脾氣不喜歡說人好話;而全不①在乎鼻子模樣的洛莎,只知道依照習俗把家務做得好好的才值得自己驕傲。人家教她什麼,她就當做福音書一般的接受。難得出門,沒有人給她作比較,她很天真的佩服自己的尊長,完全相信他們的話。天生的喜歡流露真情,不知道猜疑,極容易滿足,她可竭力學著家裡人嘆苦的口吻,把聽到的悲觀論調照式照樣掛在嘴邊。她非常熱心,老是想到別人,設法討人喜歡,替人分憂,迎合人家的心意,需要待人好而不希望回報。她這種好心當然被家裡的人妄用,雖然他們心地不壞,對她也很喜歡;但人們總不免濫用那些聽其擺布的人的好意。大家認為她的殷勤是分內之事,所以並不特別對她滿意;不管她怎麼好,人家總要她更好。而且她手腳不利落,匆忙急迫,動作莽撞象男孩子一樣,又過分的流露感情,常常因之闖禍:不是打破杯子,就是倒翻水瓶,或是把門關得太猛了,使家裡的人對她大為生氣。不斷的挨著罵,她只能躲在一邊哭。但她的眼淚是一下子就完的,隔不多久她照舊笑嘻嘻的,咭咭呱呱的嚷起來,對誰也不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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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於儂為羅馬神話中朱庇特之妻。希臘及羅馬時代,遺有於儂雕像甚多:呂杜維齊的雕像乃指存於羅馬呂杜維齊別墅(今改稱皮翁龔巴尼博物館)中的於儂像。
克利斯朵夫搬到這裡來,在她生活中是件大事。她時常聽見提到他。克利斯朵夫因為有點小名片,在城裡也是人家談話的資料。於萊一家常常說到他,特別是老約翰·米希爾活著的時候,喜歡對所有的熟人誇他的孫子。洛莎在音樂會中也看見過一兩次年輕的音樂家。一知道他要住到她們屋子裡來,她不禁連連拍手。為了這有失體統的行為受了一頓嚴厲的訓斥,她非常不好意思。但她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她過著那樣單調的生活,來個新房客當然是種意想不到的消遣。他搬來的前幾天,她等得煩躁死了。她唯恐他不喜歡她們的屋子,便盡量想法要它顯得可愛。搬來那天,她還在壁爐架上供了一小束花,表示歡迎。至於她自己,可絕對不想到裝扮得好看一些;克利斯朵夫一氣之下就斷定她人既長得丑,衣服又穿得難看。她對他的看法可並不如此,雖然也很有理由斷定他難看;因為那天克利斯朵夫又忙又累,衣冠不整,比平時更丑了。但洛莎對誰都不會批評的,認為她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