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部 彌娜(2)

終於有一天,早上和大半個下午都陰而不止。他們在屋子裡,一句話不說,只是看看書,打打呵欠,望望窗外;兩人都憋悶得慌。四點左右,天開朗了。他們奔進花園,靠著花壇,眺望底下那片一直伸展到河邊的草坪。地下冒著煙,一縷溫暖的水汽在陽光中上升;細小的雨點在草地里發光;潮濕的泥土味與百花的香味混在一起;黃澄澄的蜜蜂在四周打轉。他們身子靠得很近,可是誰也不望誰;他們想打破沉默,卻又下不了決心。一隻蜜蜂跌跌撞撞的停在飽和雨水的紫藤上,把水珠灑了她一身。兩人同時笑起來,而一笑之下,他們馬上覺得誰也不惱誰了,仍舊是好朋友了;但還不敢互相望一眼。

突然之間,她頭也沒回過來,只抓著他的手說了聲:

「來罷!」

她拉著他奔入小樹林。那裡有些拐彎抹角的小路,兩旁種著黃楊,林子中間還有一塊迷宮似的高地。他們爬上小坡,浸透了雨的泥土使他們溜來滑去,濕漉漉的樹把枝條向他們身上亂抖。快到貧脊,她停下來喘口氣。

「等一忽兒……等一忽兒……"她輕輕說著,想把呼吸緩和一下。

他望著她。她望著別處,微微笑著,嘴張著一半,喘著氣;她的手在克利斯朵夫的手裡抽搐。他們覺得手掌與顫抖的手指中間,血流得很快。周圍是一平靜寂。樹上金黃色的嫩芽在陽光中打戰;一陣細雨從樹葉上漂下,聲音那麼輕靈;空中有燕子尖銳的叫聲。

她對他轉過頭來:象一道閃電那麼快,她撲上他的脖子,他撲在她的懷裡。

「彌娜!彌娜!親愛的彌娜!……」

「我愛你,克利斯朵夫,我愛你!」

他們坐在一條潮濕的凳上。兩人都被愛情浸透了,甜蜜的,深邃的,荒唐的愛情。其餘的一切都消滅了。自私,自大,心計,全沒有了。靈魂中的陰影,給愛情的氣息一掃而空。笑眯眯的含著淚水的眼睛都說著:「愛啊,愛啊。"這冷淡而風騷的小姑娘,這驕傲的男孩子,全有股強烈的慾望,需要傾心相許,需要為對方受苦,需要犧牲自己。他們認不得自己了;什麼都改變了:他們的心,他們的面貌,照出慈愛與溫情的光的眼睛。幾分鐘之內,只有純潔,捨身,忘我;那是一生中不會再來的時間!

他們你憐我愛的嘟囔了一陣,立了矢忠不渝的誓,一邊親吻,一邊說了些無頭無尾的,欣喜欲狂的話,然後他們發覺時間晚了,便手挽著手奔回去,一忽兒在狹窄的小路上幾乎跌交,一忽兒撞在樹上,可是什麼也沒覺得,他們快活得盲目了,醉了。

和她分手以後,他並不回家:回家也睡不著覺的。他出了城,在野外摸黑亂走。空氣新鮮,田野里荒荒涼涼的,漆黃一片。一隻貓頭鷹寒瑟瑟的叫著。他象夢遊病者那樣的走著,從葡萄藤中爬上山崗。城裡細小的燈光在平原上發抖,群星在陰沉的天空打戰。他坐在路邊矮牆上,忽然簌落落的流下淚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太幸福了,而這過度的歡樂是悲與喜交錯起來的;他一方面對自己的快樂感激,一方面對那些不快樂的人抱著同情,所以他的歡樂既有"好景不常"的感慨,也有"人生難得"的醉意。他哭得心神酣暢,不知不覺的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黎明。白茫茫的曉霧逗留在河上,籠罩在城上,那兒睡著睏倦的彌娜,她的心也給幸福的笑容照亮了。

當天早上,他們又在花園裡見面了,彼此把相愛的話重新說了一遍,可是已不象昨天那樣的出諸自然。她似乎學做舞台上扮情人的女演員。他雖然比較真誠,也扮著一個角色。兩人談到將來的生活。他對自己的清貧引為恨事。她可表示慷慨豪爽,同時為了自己的豪爽很得意。她自命為瞧不起金錢。這倒是真的:因為她不知道錢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沒有錢是怎麼回事。他對她許願,要成為一個大藝術家:她覺得很有意思,很美,象小說一樣。她自以為一舉一動非做得象個真正的情人不可。她念著詩歌,多愁善感。他也被她感染了,注意自己的修飾,裝扮得非常可笑,也講究說話的方式,滿嘴酸溜溜的。克里赫太太看著他不由得笑了,心裡奇怪什麼事把他攪成這樣蠢的。

可是他們也有些詩意盎然的時間,往往在平淡的日子突然放出異彩,好比從霧靄中透過來的一道陽光。一瞥一視,一舉一動,一個毫無意義的字眼,就會使他們沉溺在幸福裡面;傍晚在黑洞洞的樓梯上說的"再會!",眼睛在半明半暗中的相探和相遇,手碰到手的刺激,語聲的顫抖:這些無聊的瑣碎事兒,到夜裡,——在聽著每小時的鐘聲就會驚醒的輕淺的夢中,心頭象溪水的喁語般唱著"他愛我",的時候,——又會一件一件的重新想起。

他們發見了萬物之美。春天的笑容有無限的溫柔。天空之中有光華,大片之中有柔情,這是他們從來沒領略到的。整個的城市,紅色的屋頂,古老的牆垣,高低不平的街面,都顯得親切可愛,使克利斯朵夫中心感動。夜裡,大家睡熟的時候,彌娜從床上起來,憑窗遐想,懵騰騰的,騷動不已。下午他不在的時候,她坐在鞦韆架上,膝上放著本書,半闔著眼睛出神,懶懶的似睡非睡,身心一起在春天的空氣中飄蕩。她又幾小時的坐在鋼琴前面,翻來覆去的老彈著某些和弦,某些段落,令人聽了厭倦不堪,她可是感動得臉色發白,身上發冷。她聽著舒曼的音樂哭了。她覺得對所有的人都抱著惻隱之心,而他也和她一樣。路上碰到窮人,他們都偷偷的給點兒錢,然後不勝同情的彼此望一眼,因為自己能這樣慈悲而非常快樂。

其實他們的善心是有間歇性的,彌娜忽然發覺,從她母親小時候就來當差的老媽子弗列達,過的那種微賤的,替人盡心出力的生活多麼可憐,便跑到廚房裡,把正在補衣服的女僕勾著脖子親熱一陣,使她大吃一驚。可是兩小時以後她對弗列達說話又很不客氣了,因為她沒有一聽到打鈴馬上就來。至於克利斯朵夫,儘管對整個的人類抱著熱愛,儘管為了怕踏死一條蟲而繞著彎兒走路,對自己家裡的人可冷淡極了。由於一種奇怪的反應,他對別人越親熱,對家人越冷越無情:他連想也不大想到他們,對他們說話非常粗暴,見到他們就討厭。彌娜和他兩人的慈悲心原來只是過剩的愛情,一朝泛濫起來,隨便碰到一個人就會發泄,不問是誰。除了這種情形以外,他們反而比平常更自私,因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而一切都得以那個念頭為中心。

這少女的面貌在克利斯朵夫生活中佔了多重要的地位!當他在花園裡找她而遠遠的瞥見那件小小的白衣衫的時候,在戲院里聽見樓廳的門開了,傳來那麼熟悉的快樂的聲音的時候,在別人的閑話中聽見提到克里赫這可愛的姓氏的時候:他多麼激動!他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幾分鐘之內,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接著急流似的血在身上奔騰,多少無名的力在胸中激撞。

這天真而肉感的德國姑娘有些奇怪的玩藝兒。她把戒指放在麵粉上,要大家輪流用牙齒銜起而鼻子不沾白粉。或者用根線穿著餅乾,各人咬著線的一端,得一邊嚼著線一邊盡最快的速度咬到餅乾。他們的臉接近了,氣息交融了,嘴唇碰到了,勉強嘻嘻哈哈的笑著,可是手都涼了。克利斯朵夫很想咬她的嘴唇讓她疼一下,便突然望後倒退;她還在那兒強笑。兩人都轉過頭去,假作冷淡,暗中卻是偷眼相看。

這些亂人心意的遊戲,又吸引他們又教他們發慌。克利斯朵夫簡直害怕,他寧可有克里赫太太或別人在一起而覺得拘束的。不論當著誰的面,兩顆動了愛情的心照舊息息相通;而且越是受到外來的約束,心的交流越來得熱烈而甜蜜。那時,他們之間一切都有了無窮的價值:只要一句話,一抿嘴,一個眼風,就能在日常生活的平淡無奇的面幕之下,把雙方內心生活的豐富而新鮮的寶藏重新顯露出來,而只有他們倆能看到,至少他們相信如此。於是他們便會心而笑,對這些小小的神秘挺得意。旁人聽來,他們所說的無非是些極普通的應對;但在他們倆竟好比唱著永遠沒有完的戀歌。聲音笑貌之間瞬息萬變的表情,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象本打開的書;甚至他們閉著眼睛也能看到:因為只要聽聽自己的心,就能聽到朋友心中的回聲。他們對人生,對幸福,對自己,都抱著無窮的信心,無窮的希望。他們愛著人,也有人愛著,那麼快樂,沒有一點陰影,沒有一點疑心,沒有一點對前途的恐懼!唯有春天才有這種清明恬靜的境界!天上沒有一片雲。那種元氣充沛的信仰,彷彿無論如何也不會枯萎。那麼豐滿的歡樂似乎永遠不會枯竭。他們是活著嗎?是做夢嗎?當然是做夢。他們的夢境與現實的人生沒有一點相象的地方。要有的話,那就是在這個不可思議的時間,他們自己就變了一個夢:他們的生命在愛情的呼吸中溶解了。

克里赫太太不久就窺破了他們自以為巧妙而其實很笨拙的手段。有一天,彌娜和克利斯朵夫說話的時候身子靠得太緊了些,她母親出豈不意的闖進來,兩人便慌慌張張的閃開了。從此彌娜起了疑心,認為母親已經有點兒發覺。可是克里赫太太裝做若無其事,使彌娜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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