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今年的冬天暖氣供熱不足,家裡並不怎麼暖和。早六點晚六點各供一次熱,每次不過一小時,夜裡十一點至一點再供二次熱。一天二十四小時,供三次熱。總供熱時間四小時。煤漲價,有些住戶無限期地拖欠取暖費,鍋爐工嫌工資低,多次鬧情緒變相罷工,當年管道施工馬虎。介面不嚴漏水、埋的淺經常被凍裂……這一切綜合因素導致供熱不足。大廈里的溫度也不過能維持在十度左右,小房間里才七八度。而且,大屋裡也沒有了每年冬天充足的陽光。二百多米以外,斜對著他家窗子的方向,某房地產公司蓋起了一幢十八層塔樓,那正是每天太陽升起的方向,那幢塔樓蓋到十層的時候,陽光就照射不到他家裡了,而且永遠。樓里一二三層的許多人家,曾聯合在一起,公推他為代表,找那家房地產公司理論,他當時也曾再三推卻,說自己人微言輕,必負重望無疑。可大家說好歹他也是位副廠長,這年頭,大小是個官兒,就比一夥兒平頭百姓捆在一起有些份量。他建議讓五層的姚處長作為交涉代表,姚處長能言善辯,還與不少局長們過從甚密,正可以為全樓居民們的利益據理力爭。何況,姚處長家的陽光也被擋住了嘛!即使不願代表大家,為他自家的利益,他也本至於袖手旁觀啊!大家都說去找過姚處長了,說姚處長不但不肯作大家的代言人,而且態度嚴肅地拒絕參預。甚至,令大家困惑地完全地站在房地產公司的立場,極言對方手續的齊備與合法,批評大家企圖進行交涉的動念近乎無理取鬧。王君生聽了,大為不解。他想不通姚處長那麼一向寸利不讓、寸利必得、連芝麻大的一點兒小虧都不肯白吃一次的人,怎麼在這件明擺著利益受到較嚴重侵害的事上,態度竟一反往常起來?他正如墜五里霧中地糊塗著,眾人就一個勁兒地從旁誇他一向比姚處長好,一向多麼肯於為了大家的利益挺身而出仗義執言,一向多麼具有交涉的傑出能力。總之,又是誇他又是慫恿他又是激他。他起初還能自謙,還能保持頭腦的冷靜,還有幾分自知之明,清楚看自己並不像大家誇的那樣。後來就被誇蒙了,彷彿自己真是大家所認為的那樣了。結果暈頭轉向地不知怎麼就答應了大家的請求。斯時,在他的意識中,除了被眾口當面美化的愉悅,還滋生著一種好大喜功的心理。你姚處長拒絕於大家的,我王廠長偏要為大家挺身而出。你在鄰里關係方面的損失,正好增長我在鄰里關係方面的威信。如果你姚處長手拍胸膛接受了大家的請求,反而顯不著我了吶。如果你不負重望,你今後還更有資本在我面前趾高氣揚了呢!嘿嘿,你拱手將一次表現自己能力的機會相讓,我又幹嘛不趁機表現表現自己呢?

於是有一天,他在班上請了假,開始實行他的承諾。他先去一家高檔理髮店理髮。

理髮師傅說:「哎呀你哎,頭髮倒是還不算太稀,就是枯了,跟一蓬乾草似的。平時缺乏保養的原因啊!」

他說:「所以才來保養的嘛!」

理髮師傅問:「我們這兒有法國進口的特效護髮膏,給您洗髮時用不用?」

他說:「當然用!」

理髮師傅說:「可是貴了點啊。」

他說:「花多少錢我不在乎,只要我離開您這兒變得精神了就行!」

有了他這話,人家便細細地為他理,為他洗,為他吹。當他從理髮椅子上站起身時,鏡中的自己看去年輕了五六歲。他十分滿意。

「多錢?」

「八十五。」

他的臉一下子拉長了。隨即,臉上又擠出一堆極勉強的笑,竭力掩飾起受騙上當了似的表情。

「我以為得多少錢呢!才八十五啊,不貴,不貴!下次我還來這兒理!」

嘴上如此說,心中卻暗暗叫苦不迭。他已多年沒進過理髮店了,頭髮長了,一向只在街頭街尾讓「馬路理髮員」」們理短拉倒,而那麼理一次才三元錢。邁出理髮店的門,他心中速算了一筆帳——他是將自己以後兩三年的理髮錢,此次一總兒地預支了。但是為了將鄰里們重託之事辦成,他又自私安慰地想——這點兒個人利益的損失是不應該計較的。

那一家房地產公司設在一座非常氣派非常豪華的大廈內。

一位秘書小姐向他找誰?

他說找總經理。

問他有何公幹?

他猶豫了一下,說洽談業務。

問他縣哪個單位的?

他說是「紅星集團」的,並且盡量挺直腰板,偽裝出較有身份的人的模樣。

秘書小姐翻著白眼想了想,似乎要從自己的特殊記憶中搜索到「紅星集團」的印象。顯然並沒搜索到,卻也顯然不太敢怠饅於他。

她禮貌地請他稍候片刻,旋即進入經理辦公室,片刻出來,替他拉開經理辦公室的門,做了一個優雅的手勢,客氣地笑盈盈地往裡請他……

經理辦公室寬大而且布置得莊嚴。總經理看去比姚處長還年輕還有風度還躊躇滿志。對方從高靠背的老闆椅上站起身,矜持地繞過兩米左右的大辦公桌,主動與他握手。對方臉上的表情也是那麼的莊嚴,與辦公環境的莊嚴協調一致,相得益彰。

二人在舒服鬆軟的皮沙發上坐下後,對方不無敬意地說:「我對你們『紅星集團』的實力仰慕已久啊!聽說你們的股票上市後一直在漲?」

他搪寒地嗯嗯著。

對方輕搓著滋養得白白嫩嫩的雙手又說:「如果你們的集團和我們的公司能達成什麼合作項目的話,那真是珠聯壁合,珠聯壁合啊!請問,你們方面有什麼意向?」

他覺得實難再裝下去了。在生活中,他第一次為了達到目的而演戲。既然已見著總經理了。他認為也就沒必要再騙下去了。為了平定一下心情,鼓舞起必勝的信心和鬥志,他從西服兜里掏出了煙。那是一盒包裝很低劣價格最便宜的煙,民工們常吸的那一種煙。那盒煙往茶几上一擺,對方似乎立刻就著出了破綻,於是對方的目光打量在他身上。他身上穿的一件新西眼是從地攤兒買的,那是穿名牌兒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的,而對方正是那類一身名牌的人物。

他吸了兩口煙,在對方審視之下,從西服的內衣兜摸出一張名片遞給對方。

「你……醬油廠的?……」

「您別以為我騙您了,其實也不能算騙。我們廠生產的醬油是『紅星』牌兒。如果我們廠有一天牽頭兒成立醬油托拉斯,那麼肯定就會另有一個『紅墾集團』誕生的。說不定我也會和您一樣,當上位總經理什麼的……」

「等等,等等,」——對方打斷了他的話。「別扯遠了,推銷醬油么?」

「不。我們的銷路很旺,不搞直銷。搞直銷也不必我這位副廠長親自出馬。」

於是他話鋒一轉,直切正題。

對方倒也顯得耐心可嘉,並不往外攆他。他則相應地暗自要求自己識趣兒,盡量把話說得簡短。

「說完了?」

「說完了。」

「那怎麼辦呢?讓我們將蓋了一半的樓鏟為平地?」

「我理解,我們那幢樓的居民倒也沒這個意思,只不過要求點兒經濟補償,平衡平衡心理嘛!現如今,誰的個人利益受到了侵害,都會產生這種要求的是吧?」

「也包括你自己羅?」

他楞了一下,誠實地點頭。

對方站起身說:「咱們換個地方談。」一說完往外便走。

他也趕緊起身跟著,跟到了秘書那間屋隔壁的小屋裡。相比於寬大莊嚴的經理辦公室,那小屋的布置簡陋多了。兩張單人床,兩隻小沙發,一張桌子和茶几而已,桌上還擺著一台十四時的小彩電。

還沒等他坐下,對方已撥腳離去。

「什麼阿貓阿狗你都引見給我!再發生一次這樣的事我辭了你!」

他聽到了對方語勢洶洶的訓人之聲,對那秘書小姐,他心裡不禁地感到了幾分歉意。

緊接著進來了兩名五大三粗的保安,手裡各拎著電棍。

一個將他那盒煙及他的名片拍在桌上,冷冷地瞪著他說:「這都是你的東西,給你。」

另一個也冷冷地瞪著他說:「請你立刻離開這裡,這裡是我們的休息室!」

他說:「你們經理剛才跟我說換個地方談,問題還沒交涉完呢,我不走。」

「不走也得走。」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們一邊一個,架著他的胳膊,將他從沙發上架起來,架出了那小房間。

他的目光剛一和秘書小姐淚汪汪的目光接觸,她便厭憎地背轉過身去。

他被架著穿過長廊。他掙扎,但哪裡擺脫得了兩個五大三粗的保安的挾持。

「我是公推的代言人!你們這樣對待我是不行的!你們經理是要後悔的……」

他扯著嗓子威脅地喊叫。但是寂靜的長廊里,只有他自己憤怒的回聲。

他們一直將他挾持到電梯口才放開他,

「對不起,我們只不過是在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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