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妹頭的短髮,不像她那個年紀的孩子那樣,中間挑一圈頭路,系一個小辮。她是正中略偏一些的地方,分開,額前留幾絡不規整的散發,然後用火剪燙得蓬鬆了。發少的一邊,挽在耳後,發多的一邊,就由它垂下來,遮住一些臉頰。這果然使她成熟了不少。妹頭的臉是一種略短的瓜子臉,這種瓜子臉是比較俏麗活潑的。她的眼睛是杏眼,分得較開,就使臉相變得開朗了。因為眼睛分得開,鼻樑這兒就自然顯得有些平,事實上,從側面看,她還是有鼻樑的,甚至算得上挺拔。但這一點埋沒無礙大局,相反還給她帶來另一樣好處,就是年輕。儘管她遠遠沒到需要顯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弄堂里的流行觀點,說塌鼻樑比高鼻樑顯年輕。妹頭的嘴很好,是標準的嘴形,畫上畫的那種,端正。在後來看來,是嫌薄削了一些,因為後來都時興誇張的唇形。但在妹頭的那時候,這樣的嘴形卻是最好了,又秀氣,又能言善辯。妹頭的下巴略顯尖了一些,這也是從後來的觀點看,後來人們的審美越來越傾向歐式,或者西亞式,要大而飽滿的,有輪廓的下頷。其實,妹頭的尖下巴,正是她的瓜子臉的一部分,是很協調勻稱的。所以,妹頭的長相稱得上完美,沒什麼可挑的。但妹頭的好看不是風頭很健的好看,因為缺少一點光彩和氣度,也是和她的聰明才智一樣,在小圈子裡算頭挑。不過,妹頭對好看不好看,也是有著自己的看法,並不人云亦云,因此,她對自己還是滿意的。

就這樣,妹頭在各方面都要比玲玲略勝一籌,這是在有意無意之間,玲玲成了妹頭好朋友的原因。玲玲的性格也和她的長相一樣,比較淡泊,基本由妹頭擺布。只有當妹頭暫時拋棄了她,傾向於這一夥中另一人選,而她也不得已只能與第四個人為伴,才會對妹頭做出小小的背叛。這背叛也是在一個固有的同盟內部,相對而言的。但是就像所有的多子女家庭的,身體孱弱的孩子一樣,玲玲是小心眼的。這就使得她對妹頭的背叛,變得比較嚴肅起來,兩人之間便會發生一些認真的齟齬。這也是她成為妹頭好朋友的原因,妹頭並不需要完全的服從,她也是要一些不盡一致的可供互補的立場的。所以,這樣好好壞壞的,兩人從幼年到上學,再從小學到中學,都是一個圈子裡的,要好的朋友。

玲玲也並不是所有地方都輸給妹頭的,至少有一項,是妹頭所沒有的優勢,那就是她的二姐姐。玲玲的二姐姐要比她大六歲,當玲玲還是上小學時,二姐姐已經初中畢業,並且分配到了這條街上的,以葷素豆皮和生煎包子著稱的一家國營飲食店裡當服務員。在這樣的弄堂里,上大學是做夢,去新疆農墾也是做夢,做的是噩夢,現實是,在家裡做社會青年。每一條弄堂里,都閑逛著幾個不同屆別的社會青年,他們吃著家裡的閑飯,竟還追趕著摩登。住在這條街上,又是個青年,命運再不濟,也逃脫不了摩登的浪頭。在摩登的下面,其實全是青春的苦悶。不說遠,只說近,玲玲的大姐姐,二姐姐上面的那一個,就是社會青年。現在,二姐姐卻有了工作,進去就領薪水,一年一加薪,三年滿師再是一大加,勞保也有了,福利也有了,將來的退休金,也有了。還不是那種,大楊浦的,三班倒,流水線的操作工,而是市中心,淮海路,國營店裡,除了薪水,還包一日三餐,隨便舀的經濟湯,都是小排骨或者雞骨湯,一月只需交九塊錢伙食費。玲玲的二姐姐,也正應了人們中間流行的說法:"阿大憨,阿二精"。她不僅精,還運氣好。妹頭和玲玲有時候到二姐姐工作的店裡,去看她。她們不敢進門,就在店門外面,偷偷地朝里看。看見二姐姐穿了一身潔白的工作服,托著盤子,腳步輕盈地在店堂里穿行。她靈巧地繞過方桌和椅子,身姿非常好看,就像舞蹈。有顧客問她什麼,她不屑於回答地不作一聲。在她的壓著帶褶邊的白帽子的幾絡捲髮底下,是一張白凈的,嬌小的,綳得很緊的臉。只有當她收走一托盤碗碟,走出店堂,在店堂和廚房之間的過道里,遇到老師傅和同事,她臉上才會露出一絲笑容,說一句很簡短的話。這有些像一個自信的女演員退下舞台,走到後台時候的表情。妹頭悄聲對玲玲說:你二姐姐是粉質皮膚。粉質皮膚就是像敷了一層粉似的皮膚,這種皮膚特別顯白,細緻,勻凈,而且曬不黑,缺點就是容易長雀斑。可她二姐姐連這點都很幸運,她臉上沒有一個雀斑。

因為有這樣幸運的姐姐,玲玲也變得驕傲了,妹頭呢?則對她更在意也更要好了。星期天里,她們站在台階上,高大的門廊上方,突出的水泥檐投下的蔭地裡面,看玲玲的二姐姐在太陽地里晾曬洗好的衣服。這條弄堂的前邊是一個小學校的操場,用竹籬笆牆隔開著,弄堂里的人,就將晾衣服竿一頭搭在竹籬笆牆上,一頭搭在窗戶頂上。這裡的窗戶都有著突出的雕花的水泥護檐。她二姐姐先用丫叉將晾竿取下來,揩拭乾凈。她用抹布也很有講究,疊成六疊,擦一遍換一面,每根晾竿揩拭三遍,揩拭完四根晾竿,正好面面俱到。她把揩乾凈的晾衣服竿暫且一頭擱在窗台上,另一頭插在低處的籬笆縫裡,等晾滿一竿就送上高處,架牢,再用丫叉送上這一頭。衣服的每一個部位她都要扯平整了,捲起的口袋沿拉上來,窩著的衣領抻開來,袖管,褲管,更是要綳了又綳。褲子,不是像大多數人那樣,穿進一條腿,垂著一條腿,而是要將垂下的褲管用衣夾夾在穿進的褲管上,這樣垂下的褲腿就不會垂盪得長出一點,也不會因為擦著過路的人的頭頂蹭髒了。妹頭注意到她還特別地沿了衣縫掐過來,掐過來,使勁地一神。妹頭領會到這是因為縫衣線往往更容易縮水一些,就將兩面衣塊收緊,皺縮起來。這樣一掐,一抻,就把線捋直了。所以,玲玲二姐姐穿出來的衣服才能像熨過的一樣,特別平服。二姐姐晾滿了四竹竿的衣服,回去整理整理,就出門去了。

她是嬌小苗條的身材,穿一條花布長裙,系在白襯衫外面,腰上緊緊地箍一根白色的寬皮帶。頭髮是電燙過的,在腦後扎兩個小球球,額發高高地聳起,蓬鬆的一堆。肩上背一個皮包,帶子收得短短的,包正到腰際。這是她這樣剛出校門,又走進社會的女青年的典型裝束,標明了受教育和經濟自立的身份。許多社會青年也這樣裝束自己,可到底掩飾不住內心的空虛,表情是落寞的。玲玲的二姐姐則是自信的,她綳著一張粉白標緻的臉,目不斜視地走出了弄堂,去度她的假日。人們傳說她有男朋友了。

在這樣的年齡階段,相差五六歲幾乎就像隔了一代,怎麼趕也趕不上似的。妹頭看著玲玲二姐姐,就是這樣的心情。她對日復一日的上學,下學的生活,簡直都是灰心的。所以她的成績沒有太壞,而是保持在中游水平,那只是因為她的聰明,以及恪守義務的天性,她認為讀書是她應盡的義務。事實上,她對書本上的知識是談不上有什麼興趣的。弄堂前邊的操場,就是妹頭他們小學校的操場。下午放學回家,隔了籬笆牆,聽著那些晚放學的班級在操場上體育課,吵吵嚷嚷,夾著老師的口令,哨子,還有呵斥,她好像從局外看見了自己生活的不幸。這時候,她就像個淑女一樣,坐在門前的台階上,用綳箍綳了一片枕頭布,綉著花。妹頭她們的小學校,就是間在弄口的民居裡面,教室,辦公室,都是東一處,西一處的。弄堂里的孩子,聽到打預備鈴了,再奔去上課,也來得及。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妹頭還沒上學,哥哥已是三年級學生了,兩節課後的大休息,他都來得及奔回家,吃一碗豬油拌飯,再奔回學校。這條弄堂又地處鬧市中心,課堂外邊就是繁華的市面,下課時,女生們擁在窗前,點點戳戳地看著街上走過的摩登男女,還有對面櫥窗里皮鞋的樣式。她們給街上經常出現的人物起名,比如,"淮海路上一枝花"。這其實也是一個社會青年,家住在這條街上的某一條橫馬路上,她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有時手裡托著一包油浸浸的熟食,有時是幾條固本肥皂,還有時是一卷布。眼尖的女生甚至能看出這是一卷短褲的褲片,還是一卷龍頭細布的口袋布。雖然是為了這些瑣事進出,"淮海路上一枝花"依然穿得很正式,絲襪,皮鞋,過膝的裙子,襯衫的袖口端端正正地扣著扣子。她也是燙髮,但不是妹頭媽媽那樣的短髮,也不是玲玲二姐姐的蓬鬆額發,腦後扎兩個小球,她是長波浪,可又不是披散在肩上,而是做成束髮的樣式,額發略有些小波紋,但比較平服自然。這種髮式多是電影明星做的,摩登裡帶幾分藝術氣。她的頭髮又特別黑,襯著她端正小巧的額,鼻,臉頰,和下頷,分外秀麗。她有一件黑白格子的呢外套,下面配著舍味呢的長褲,特別和這髮型合適,真是醒目得很。有一次,大約是匆忙出門,她竟穿了一雙拖鞋,露出了赤裸的腳後跟。褲子也是家常的,人造棉褲子,洗白了,她又走得急,褲腿就裹著她的身子飄動搖擺著。女生們都傻了眼,心裡激蕩起一股嫌惡和羨慕夾雜的感受。望了她從馬路對面走到這面,再走到馬路那頭,拐了個彎,消失了。玲玲忽然說了一句:"真像是馬路天使。"大家並不知道"馬路天使"是什麼意思,但都覺得,這是再恰當不過的形容。妹頭尤其吃驚玲玲會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