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黃昏的時候他回來,總帶一大包水果點心之類送在梅老醫生房裡;另外一小包,他親自拿到梅女士那裡,悄悄地放在桌子上,便走了出去;有時也坐下略說幾句,那也無非是些不相干的事情。他又常常買些書籍給梅女士。凡是帶著一個「新」字的書籍雜誌,他都買了來;因此,《衛生新論》,《棒球新法》,甚至《男女交合新論》之類,也都夾雜在《新青年》、《新潮》的堆里。往往使梅女士抿著嘴笑個不住。大概是看見梅女士訂閱有一份《學生潮》罷,他忽然搜集了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出版的所有帶著個「潮」字的書籍,裝一個大蒲包,滿頭大汗地捧來放在梅女士面前說:
「你看;這麼多,總有幾本是你心愛的罷!」
對於柳遇春這種殷勤,梅女士卻感得害怕,比怒色厲聲的高壓手段更害怕些;尤其是當她看出柳遇春似乎有幾分真心,不是哄騙,她的思想便陷入了惶惑徘徊。她覺得這是些無形的韌絲,漸漸地要將她的破壁飛去的心纏住。可是她又無法解脫這些韌絲的包圍。她是個女子。她有數千年來傳統的女性的缺點:易為感情所動。她很明白地認識這缺點,但是擺脫不開,剋制不下,她有什麼辦法呢!她很想把自己的計畫老實告訴他,卻又覺得不妥;如果泄露了計畫,就無異宣告自己的死刑,父親一定不肯讓她走的。
她更焦灼地期待徐綺君女士的來信,然而沒有。
這麼著,新的煩悶引梅女士和鄰家的黃夫人成了更親密的朋友。不是她來,就是梅女士去,兩人間每天總有一次的晤談。黃夫人從前在本省的女師里讀過書,漢口的情形非常熟悉,梅女士的注意點恰就在此;她很仔細地詢問重慶到漢口的交通,漢口有什麼學校,黃夫人在漢口有什麼熟人。黃夫人卻喜歡問成都的情形。她問的很古怪,常常軼出了梅女士知識的範圍。她的問題是:成都有沒有外國人辦的婦孺救濟所,有沒有教會的女修道院,有沒有清靜的尼庵。兩個人同樣地絕不談自己的事。似乎有什麼東西格住著,使她們不好出口。然而當那些泛泛的風土人情既已談完,關於各人本身的話語終於轉上來了。
「柳先生雖然自己是商界,卻肯留心替你買書呢!」
看著一包新送到的書,黃夫人十分艷羨似的說。
梅女士笑了一笑,沒有回答。黃夫人的目光惘然落在那包書上,有好半晌,似乎受了什麼感觸。然後,微喟一聲,她忽然出奇地問:
「梅妹,是不是你也這麼覺得:凡事遠遠地看時,總還不錯,或者竟是很好的,可是到了你跟前,它就變了,變得意外的壞;是什麼道理呀?還是先前我們自己看錯了呢?還是那東西後來自己變壞?」
「恐怕是兩面都有一點。」
梅女士這句隨口的回答,卻使黃夫人吃了一驚;她的臉色斗然慘白了,她低下頭,胸前微微有些顫動,驀地又抬起頭來看定了梅女士的面孔,帶著幾分凄慘的音調很興奮地說:
「你也是這個意見呀?我問過多少人,他們都是這麼說!變壞?沒有一件東西不是時時刻刻的,叫你想不到地,在變壞!這都不是我們能夠防備的罷?人,活在這世上,到處是災害,到底有什麼趣味呀!我想,如果這些災害是我自己不好,是我先前看錯了人,那倒也是一個經驗;我還有勇氣再找第二個,我還可以希望第二次不看錯。可是你們都說是變壞,就像黃梅天的菜蔬一定得變壞,這還有什麼辦法!」
像喝了酒似的,黃夫人突然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態,差不多將梅女士怔住了。她聽出了黃夫人話語的背景,她立刻想像出一幅不幸的夫婦生活的圖畫來,她明白了黃夫人所謂「變」是什麼。她不能贊成這樣客觀的變的哲學,她是深信主觀的力量可以轉換環境的,但是黃夫人的悲哀的語句就像許多鉛塊壓在她心頭,化成了她的暴躁和不耐。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看!這是第二個韋玉了。可憐,亦復可恨!」她夷然搖著頭,還是沒有回答。
「現在我只想過獨身生活。有什麼尼姑庵,教會,清苦些,我也甘願!」
黃夫人嘆口氣結束著說,眼眶也紅了。
「咄!什麼話!」
梅女士忘其所以地怒喊起來。一團辛辣的怒氣從她胸間爆發,震撼著她的全身了。她的眼光直射在黃夫人臉上,像兩股利劍。
「如果你處在我的地位,你也是要這麼想的!」
黃夫人仰起了憂悒的面孔,軟軟地抗議著。
「一定不!為什麼要躲到尼姑庵里去?難道不好到社會上找個獨立的生活?難道不好也找個愛人和他對抗么?」
黃夫人默然。經過了幾秒鐘,她垂下頭去低聲說:
「他不讓我走。他說我是空疑心,瞎妒忌。咳,你不知道我們中間難言的糾葛,你做夢也想不到有這樣的醜事,你的判斷是不公平的。」
「我不要知道。總之,你不中用,你太懦弱,你活該!」
梅女士簡直是怒罵了。她的脹熱的頭腦已經把自己近來的煩悶和黃夫人的問題混雜在一處,成為整體,她自己也不很明白這樣的忿激是為了黃夫人呢,還是為了自己;她好像是一個失敗的革命者為要撐拄著自己不陷入於悲觀和消沉,便不得不盛氣斥罵那些愁眉淚眼的同難者;然而她的心卻也在暗中流血了。黃夫人並不生氣,只是憂悒地看著梅女士,慢慢地回答:
「誰都會這麼說。事情卻不是這麼簡單。你沒看見他們那種親熱的樣子!他們就在你面前做。因明還故意問:『嫂子,你不吃醋么?我和哥哥戀愛哪!』呵,有過多少人說我是空疑心,我是在不明不白的冤屈裡頭過活。可是當真是我多疑么?我親眼看見過來,我不冤枉人家。我走?沒有一個人會相信我的話,沒有一個人會對我同情,一定是反說我缺德,反說我薄情,心活。你做了我,一定也要說:除了尼姑庵,便只有棺材!」
「一定不!」
還是這三個字從梅女士齒縫裡迸出來,但是帶著幾分凄涼了。她獃獃地看著黃夫人,覺得無邊的黑暗和陰冷正從四面包圍過來,埋藏了她們倆。
暫時地靜默。忽地一陣笑聲從隔牆傳來,接著便是黃因明的活潑的話響。黃夫人渾身一跳,軟癱似的伏在桌子上,忍不住哭出聲來。
那天晚上梅女士打算寫一封信給徐綺君。可是不能下筆。黃夫人的面容和聲音像一片愁霧封鎖了她的腦海。從前她覺得黃夫人很幸福,現在方知道不然;幸福,尤其是夫婦間的幸福,當真不能真有的罷?人就是這樣命定了,不得不從污穢痛苦中滾過去,一直到墳墓,便是奮鬥也成了徒然么?人只合盲目地得一些感官的快樂,只該吞噬同類,或者被吞噬,畢竟不配有什麼高遠的目標,理想的生活么?梅女士忽然高聲獰笑了。她站起來,扭著腰,輕輕地搖擺她的下半身,很興奮地想:
「天生我這副好皮囊,單為的供人們享樂么?如果是這般,我就要為自己的享樂而生活,我不做被動者!」
這個觀念,像毒蛇似的纏住了她。一種突發的膩澀的情熱更推她向前。她忽然開了房門,向外面的黑暗凝視。寒風從院子里吹來,穿過了角門,廓落落地作聲。她悄悄地走出來。到了東廂房的門前,她驀地站住,側著耳靜聽,然後,把臉兒輕輕貼在門上,從板縫中向內窺探。圓暈的煤油燈光照出柳遇春坐在桌子旁,賬簿攤在面前。似乎在想什麼,他頻頻用手搔頭,臉對著窗那邊。俄而他站起來踱著方步了,卻在將到門邊時立定,好像要開門出來。
梅女士猛吃一驚,身體失了平衡,肩膀便撞在門板上了。「我在這裡幹什麼哪?」這樣的感想斗然在她意識上掠過。於是像從夢中剛醒過來,她倉皇四顧,正想跑走,廂房門卻也開了。柳遇春直挺挺地當門站著,驚愕到說不出話來。
兩個人對看了幾秒鐘,梅女士疾轉過身去飛跑回自己的卧室。她心裡納罕:是什麼時候出來的?怎麼會站在柳遇春的房外?她頹然落在一張椅子里,兩手捧住了臉。
當她再抬頭時,赫然映入眼帘的,正是柳遇春。異樣地,然而並非難受的心跳,使她說不出一句話。只有一個意念在她腦子裡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罷?」她覺得自己的手被抓住了,她又聽得柳遇春的聲音說:
「我們的災星應該已經退了罷?算命的對我說,冬至一陽生,喜氣降家門;後天不就是冬至了么?」
梅女士忍不住撲嗤地笑了。她忽然覺得柳遇春可憐。在這樣的心情下,她又接受了柳遇春的擁抱。
很快地就過去了五六天。
現在梅女士和柳遇春中間的關係可說是已經很好了。柳遇春果然溫和了許多,梅女士也抱著半消極的自己放任的心情。她有時還覺得柳遇春究竟沒有多大的罪惡,和隔鄰的黃教員相比,柳遇春還是很坦白的。誰不想快樂地滿意地過活?只要在不損害別人的範圍內,誰都有權利去要求自己的最大幸福!梅女士甚至於還這麼想:如果柳遇春能夠贊成她的高飛遠走,不阻撓她去追求生活的憧憬,那麼,他所需要的目前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