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白昏迷之中,只覺車聲轔轔,顛簸不已,又似聞水聲淙淙,彷彿在水上,但腦中始終是一片混沌,有時覺得自己又回到許久許久以前,還躺在媽媽那溫暖的懷抱里,有時又覺得自己赤手空拳,正在和無數個手持利劍的惡魔拚命激斗,自己一會兒將這些惡魔全都打跑,但一會兒又被這些惡魔打倒地上,那無數柄利劍就在自己身上一分一寸地切割起來。
終於一切聲音歸於靜寂,一切幻象也全都消失。
他茫然睜開眼來,腦中空空洞洞地,眼前也還是一片空白。這些天來,他一直在渾噩中度過,此刻自然難免有這種現象。直到時間又過去許久,他獃滯的目光,才略為轉動一下,這時候一切他視覺所見之物,才能清楚地映入腦中。
他赫然發現自己竟是處身在一間精緻華貴無比的房間里,床的旁邊,放著一個茶几,通體是碧玉所制,茶几上一隻金猊,一縷淡煙裊裊升起,仍在不斷地發著幽香。
於是千百種紊亂的思潮,這一剎那間,便在他空虛的腦中翻湧起來:「這是什麼地方?我究竟怎的了?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隨著鏢車……哦,不對,我早巳離開他們。」
因之那天晚上所發生的每一件事,便一幕一幕地在他腦海中映現了出來。
他記起了燕雲五霸天的劫鏢,記起了安樂公子的仗義出手,也記起了那隻裡面放著梅湯的細瓷蓋碗,記起了那迫風無影華清泉的神秘的死,記起了自己手中之劍竟被那神秘的人影奪去,又記起了那詭異的奇人,神秘的中年美婦,和她慈祥的笑容。
於是他也記起暈迷前的那一剎那,他知道當自己暈迷之後,一定是被那高貴的婦人救到這間高貴的房間來。
「但是,她究竟又是什麼人物呢?」一眼望去,任何人都會將她看成一位高官的貴婦,或者是巨富的夫人,但是當他想起那守護在車旁的三個大漢,想起她和這三條大漢所說的話,想起當她將自己從這三條大漢手中救出時所施展的那種驚人的身法,不禁又為之茫然。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只覺自己腦中的思潮,越來越亂,試一掙扎坐起,全身竟是軟的沒有一絲力道,長嘆一聲,側目望去,只覺窗外月色甚明,高高地掛在柳樹梢頭,月光滿窗紙,映入房中,照得床前地上,呈現出一片銀色光華。
「假如爹爹不死,那麼生活是多麼的美呀!此刻我也許還和舊時一樣,和那隻花貓一齊躺在屋角的斜陽之下,唉……爹爹,你臨死的時候,為什麼不將害死你的人到底是誰告訴我呀?唉……縱然我知道了又怎樣!我……我只是一個無用的人,我連爹爹的遺物都不能保留,又怎能為他老人家復仇。」
一時之間,他心胸中又被悲愴堵塞,禁不住再次長嘆一聲,張開眼來,哪知目光動處,卻見到一雙冰冷的目光,正瞬也不瞬地望在自己身上。
屋裡沒有燈光,但窗外月明如洗,月光之下,只見這人穿著一襲淡藍的絲袍,長身玉立,神情瀟洒已極,面目極為英俊,只是嘴角下撇,在月光之中,冷森森地帶著一分寒意。
展白心頭一跳,他雖在病中,自信耳目還是極為靈敏,甚至窗外秋蟲的低鳴,他都能極為清楚地聽出,但這人從何而來,何時而來,他卻一點也不知道。這英俊、瀟洒、卻又森冷,倨傲的少年,就像幽靈似的,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這少年目光凜凜一掃,緩步走到床前,森冷地輕叱一聲:「你是誰?」
展白一愕,隨即道:「小可……」
哪知這少年雙目一翻,根本不理睬他的答話,又自冷叱道:「不管你是誰,快給我滾出去!」
展白不由心中大怒,冷笑一聲,道:「閣下又是何人?小可與閣下素不相識,請閣下說話,還是放尊重些。」
那少年目光如利劍般凝注在他的臉上,面上木然沒有任何錶情,有如泥塑一般,口中卻冷笑一聲,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知不知這是什麼地方?」
展白不禁又是一愕,暗問自己:「此人是誰?這是什麼地方?難道他就是這裡的主人?那麼那高貴的婦人,怎會將我帶到這裡來而他卻不知道?」
心念數轉,怒氣漸消,疑雲卻又大起,掙扎著想支撐坐起,但力不從心,又撲地倒在床上。
那少年目光,似乎也大為驚異,冷哼一聲道:「原來你受了傷,那麼,又是誰將你帶來此地的?」
袍袖一拂,走到那碧玉小几之前,將几上的金色香爐移動一下,放得正了些,又冷哼了一聲,低語道:「竟將我的龍涎香都點了起來。」
展白心中一動,脫口道:「閣下是否此地的主人?」
那少年冷笑一聲,介面道:「我不是此地的主人,哼哼,難道你是此地的主人不成!」
展白心中暗叫一聲:「慚愧!」
非但再無怒火,反覺歉然,訥訥地說道:「小可實在不知此處是何地,也不知是怎麼來的?閣下若是此地的主人,只管將小可抬出去便是,唉!小可……」
那少年雙目一張,冷叱道:「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哼哼!」
突然回過身來,厲叱一聲:「不管你有傷無傷,有病無病,快些給我滾出去,若是等到我親自出手,哼哼,那你就慘了!」
展白暗嘆一聲,他此刻心中雖又怒火大作,但轉念一想,這裡若是別人的居處,而自己卻糊裡糊塗地睡在人家床上,自然難怪人家不滿,便又將心中怒火捺下去,緩緩道:「閣下若是此地的主人,小可自應離去,只是小可此來,實非出於本意,閣下又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那少年劍眉一軒,厲叱道:「一盞茶之內,你若不快些滾出去,本公子立時便讓你……」
展白縱是極力忍耐,此刻亦不覺氣往上撞,介面道:「閣下縱然能將一個手不能動,身不能移的病人傷在掌下,也算不得什麼英雄。」
那少年目光一凜,突地連聲冷笑道:「如此說來,你若未病,我就無法傷你了?」
展白也冷笑道:「這個亦未可知。」
他本非言語尖刻之人,但此刻卻被這少年激得口齒鋒利起來,心中本想說出自己來到此地,大約是被那中年貴婦帶來,但自己卻連人家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想起那三條大漢和她的對話,更怕替那中年貴婦帶來麻煩。
暗道一聲:「展白呀展白,你寧可被這少年摔出房去,也萬萬不可連累人家!」
只是他卻未想到,他若真的是被那中年貴婦帶來此間,那麼那中年貴婦必定有著原因,她和這少年也必關係異常密切,否則怎會如此?
那少年目光轉了幾轉,突地走到展白身前坐了下來,伸手把住展白的脈門,展白心中既驚且奇,但周身無力,根本無法抗拒,只得由他捉住手腕,抬目望來,卻見這少年眉心深皺,右手一動,又將自己的另一隻手腕抓住,沉吟半晌,目中竟現出驚異之色,起身在屋內轉了兩轉,袍袖一拂,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出去。
展白送他身影消失,心中不禁大奇,暗暗忖道:「這少年本來立即叫我離開這裡,怎地微微把了我的脈,就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又忖道:「我此刻周身並不痛苦,卻又沒有一絲力氣,這些天來,我失去知覺,理應病得不輕,但此刻我怎的連一點病後那種難受的感覺都沒有?」
想來想去,只覺自己這些日子所遇之事,竟然全都大超常情之外,無一能以常理揣測,便索性將這些事拋在一邊,再也不去想它。流目四顧,只見窗外庭院深沉,柳絲隨風飄舞,屋內香氣陣陣,陳設高雅,他身世孤苦,幾曾到過這種地方,一時之間,更覺那中年美婦和這倨傲少年的來歷不可思議,心裡雖告訴自己不要去想這些與自己本無干係之事,但思緒紊亂,卻又無法不去想它。
他心念方自轉了數轉,哪知門外突又傳入那倨傲少年冰冷的聲音:「最近天氣太熱,你們想必懶得做事,我看,你們真該歇歇夏了。」
語聲落處,門口人影微動,那倨傲少年,便又負手走了進來,雙眼微微上翻,面上雖是木無表情,但令人看來,卻不由自主地會從心底泛起一陣陣悚栗的寒意。
展白微一偏首,目光動處,只見四個黑衣勁裝的彪形大漢,垂著雙手,遠遠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行動之間,雖然都極為剽悍矯健,但面目卻有如死灰,驚悸恐懼之情,溢於顏表,生像那倨傲少年方才說那幾句輕描淡寫,似乎沒有半點責備意味的話,已使得這幾個剽悍、矯健的彪形大漢,為之驚駭到這種地步。
那倨傲少年鼻孔里冷哼一聲,尖長的手指,從袖中伸出,往躺在床上的展白身上輕輕一指,用他慣有的冰冷語調緩緩說道:「這人是誰?居然在我床上高卧起來,你們雖然都養尊處優慣了,等閑不會輕易動彈一下,但卻不致一個個連眼睛都瞎了吧?」
這倨傲少年說起話來,聲音冷淡平靜已極,既不大聲喝叱,亦不高聲謾罵,但這四條彪形大漢聽了,面上的驚悸恐懼之色,卻更重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