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那麼捷克學者呢?舌頭舐著搖動的那顆牙,他對自己說:這是我此生剩下的:一顆搖動的牙和必須戴假牙套的恐懼。沒別的了?什麼都沒了?沒有了。在一陣突然的領悟中,他覺得發生的事並非是一個崇高的際遇,充滿悲劇性且獨特的事件,而是雜亂一堆的混沌事件中一個極小的部份,這些事件急速穿過地球,使人無法看清它們真正的面目,如此急速而或許貝克將他視為匈牙利人或波蘭人是對的,因為,或許他真的是匈牙利人或波蘭人,或是土耳其人,蘇俄人或甚至是索馬利亞垂死的孩童。當事情發生太快時,沒人能確定任何事,任何事,甚至他自己。
當我說到T夫人的那一夜時,談到存在規則手冊前幾章中一個很有名的方程式:速度的高低與遺忘的快慢成正比。由這個方程式我們可推演出許多必然結果,例如下列這一個:我們的時代獻身於速度的惡魔,正因如此,它很容易忘記自己。或者我寧願把這個論證倒過來說:我們這個時代被遺忘的渴望纏繞,為了滿足這個渴望,它獻身於速度的惡魔;它加快腳步因為要讓我們明白它不希望我們記得它;它覺得疲憊;覺得自己很噁心;它想把記憶微弱搖晃的火苗吹熄。
我親愛的同胞,同志,布拉格蒼蠅的著名發現者,祖國的英雄工人,我不能再忍受看你杵在水中!你會重感冒的!朋友!兄弟!別難過!走出泳池!睡覺去!該高興你自己被遺忘了。圍上失憶的柔軟圍巾。別再想那使你傷心的笑聲,它不再存在,如同在祖國的這些年及受迫害的榮耀都不再存在。這城堡一片平靜,打開窗戶讓樹木的氣息充滿你的房間。吸口氣。這些是三百年的老栗樹。它們的低語和T夫人與騎士在涼亭中歡愛時聽到的是一樣的,那夜從這窗口便可望見但今夜你是看不到了,可惜,因為涼亭在十五年後,一七八九年的革命中被毀壞了,只剩下米蒙·德農的數頁小說,你從未讀過並且很可能永遠不會聽到。
40
凡生沒找到他的內褲,他將長褲和襯衫穿在濕淋淋的身上,跟著茱莉身後跑。但她太敏捷而他又太慢。他走遍每條走廊發現茉莉已不見了。他不知道茱莉住哪個房間,雖然機率不大,他還是在走廓上徘徊,希望有一扇門打開,茱莉的聲音對他說:"來,凡生,來。膽大家都沉睡了,聽不到一點聲音,所有的門也都開著。他低語:"茱莉,茱莉!"他把低語聲音提高,他大吼著那句低語,只有寂靜回答他。他想像著她。他想像她月光下透明的臉龐。他想像她的屁眼。啊,她裸露的屁眼曾離他那麼近,他卻錯過了,完全錯過了。他既沒摸到也沒看到。啊,那可怕的景像又出現了,他可憐的陰莖蘇醒了,站起了,喔它豎立起來了,無用武之地,不合理而巨大的。
走進房間,他倒在一張椅子上,滿腦子只有對茱莉的慾望。他準備做任何事把她找回來,但什麼也不能做。她明天早上會到餐廳吃早餐,而他,唉,他將已經在巴黎的辦公室里了。他既不知道她的住址,她的姓,也不知道她在哪裡工作,什麼都不知道。他單單地和他巨大的絕望在一起,由那根大而無用的器官具體呈現。
這器官,不到一個鐘頭前,見識值得嘉許,也知道維持適當的體積,在剛才那場絕佳的演說中,以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理性證實它的論點;但此時,我懷疑這個器官的理性,這一回,它完全失去道理;沒有任何可辯護的原因,它站立起與全宇宙相對,如同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面對悲傷的人性,吶喊出歡樂的讚歌。
41
這是薇拉第二次醒來。
"為什麼你一定要把收音機開得震天價響呢?你把我吵醒了。"
"我沒聽收音機。這裡比其他任何地方都還寂靜。"
"不,你剛才在聽收音機,你真差勁。我在睡覺
"我發誓沒有!"
"尤其是這愚蠢的歡樂讚歌。你怎麼會聽這種東西。"
"對不起。又是我的想像力作祟。"
"什麼,想像力?搞不好九號交響曲是你作的?你開始自以為是貝多芬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從來沒覺得第九號交響曲如此令人難以忍受,如此不得體,如此討厭,如此幼稚地浮誇,如此愚蠢、如此無知地低俗。我受不了了。這實在夠了。這城堡鬧鬼,我連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我們走,好不好。反正天也亮了。"
她下了床。
42
清晨了。我想到米蒙·德農中篇小說中最後那一幕。城堡密室中的愛情之夜由一位女僕,悉知內情的女僕來向這對愛侶宣告天明而結束。騎士火速穿上衣服,走出密室,卻在城堡走廊上迷了路。怕被發現,他寧可走到花園中,假裝安睡一夜,早起散步,頭腦還昏亂,他試著弄清這次艷遇:T夫人和她那侯爵情夫分手了?或正在分手當中?或她只想氣氣他?這夜之後又會如何繼續?
沉浸在這些疑問中,他突然看見面前的侯爵,T夫人的情夫。他剛抵達,匆忙向騎上走來:"事情怎麼樣?"他急切地問他。
接下來的對話終於讓騎上弄清楚了這次艷遇:必須讓她丈夫將注意力轉向一個假情夫,這個角色便落到他身上。不是個好角色,頗荒誕的角色,侯爵笑著承認。如同想補償騎士的犧牲,他向他吐露一些小秘密:T夫人是個很棒的女人,尤其極其忠實。她唯一的弱點就是:性冷感。
他們兩人回到城堡向她丈夫問好。他和侯爵說話時非常禮遇,面對騎士時卻輕蔑不屑:他希望他愈早離開愈好,因此好心的侯爵建議他坐自己的馬車回去。
然後侯爵和騎士一起去看T夫人。會面結束,在門口,她終於對騎士說了幾句情話;小說中寫著下列最後幾個句子:"在這一刻,你的愛人呼喚著你;值得你的愛的那一位。(……)永別了,再一次對你說。你很迷人……別讓我和伯爵夫人關係破裂。"
"別讓我和伯爵夫人關係破裂":這是T夫人對她的情郎說的最後一句話。
緊接著,是短篇小說結尾的幾句:"我上了等著我的馬車。在這次艷遇中找尋寓意,……但我找不到。"
然而,寓意在此:由T夫人體現——她對先生撒謊,對侯爵情夫撒謊,對年輕騎士撒謊。她才是伊比鳩魯的真正弟子。享樂的好朋友。溫柔的謊言支持者。快樂的守衛者。
43
這短篇小說是由騎士以第一人稱敘述的。他完全不知道T夫人真正的想法,對他自己的情感想法也未多著墨。兩個主角內心世界是被隱藏或半遮蔽的。
當那個清晨,侯爵說到他情婦的冷感,騎上大可暗自偷笑,因為這女人才向他證實相反的情形。但除了這個確定之外,他也沒別的了。T夫人和他的這一手是她慣常生活的一部份,或者這次對她是很不尋常,甚至獨一無二的一次?她的心動了嗎,還是無動於衷?她對騎士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出自真心的,抑或為了保全自己?騎士離開她會悲傷,或者根本不在意呢?
至於他呢:當那個清晨侯爵嘲笑他時,他很清醒地回答,成功地掌握情況。但他到底感覺如何?當他離開城堡時心裡有什麼感覺?他會想些什麼?想他剛才享受的歡愉或是年輕人荒唐的名聲?他覺得勝利或是挫敗?快樂或不快樂?
換句話說:我們可以享受歡愉、為歡愉而活而又同時是快樂的嗎?享樂主義的理想可能實現嗎?這個希望存在嗎?至少像一線微弱的光芒存在嗎?
44
他累得要命。他好想躺在床上睡上一覺,但他不能冒著睡過頭的風險。他得在一小時後出發,不能再拖了。坐在椅子上,他把摩托車安全帽套在頭上一面想帽子重量可以阻止他入睡。可是頭上戴頂安全帽坐在椅子上不能睡覺實在一點意義也沒有。他起身,決定出發。
臨行的匆忙讓他憶起彭德凡的影像。啊,彭德凡!他一定會問他。他該告訴他什麼呢?假如他把一切的經過告訴他,他一定會笑死,這是一定的,而且大夥都會和他一樣。因為當敘述者在自己的故事裡扮演一個喜劇角色時,通常會顯得很滑稽。況且,沒有人比彭德凡更會這一招了。比如說那一次他談到因為搞錯人,揪著打字小姐頭髮的經驗。但是注意!彭德凡可不是省油的燈!每個人都相信他的好笑故事中總是隱藏著一個更令人欣羨的事實。聽眾覬覦那個要他舉止粗暴的女朋友,並心懷妒意地想像和這個美麗的打字員,天曉得他會幹出什麼好事來。但如果凡生說出泳池畔交歡未果的故事,每個人都會相信他,取笑他,嘲弄他的失敗。
他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試著修改一點故事內容,重新捏造,添加幾筆。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把假的性次改成真的。他想像那些步下泳池的人,被禁忌的性愛場面吸引、震懾住;他們急急忙忙寬農解帶,有的只在旁邊觀看,有的立即效法。當凡生和茱莉看到他們四周這一幕展現得赤裸無遺,他們精心導演出來的集體交歡場面時,他們站起身來,又看了幾眼那些嬉戲的男女,像造物主創造了世界後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