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大廳中漸漸湧入人潮,有許多法國昆蟲學家,也有幾位外國的,其中有一位六十來歲的捷克人,聽說是新體制的一位重要人物或許是一位部長或是科學院院長,或至少是院士。反正,就純然好奇的觀點,他是與會中最令人注意的人物(他代表共產主義黑暗時代結束後一個歷史新時代);然而,在聊天的人群中,他站得直挺挺,高大笨拙,孤零零的。剛才好一陣子,大家搶著來和他握手,問他幾個問題,但談話總是比他們預期的停頓得早,交換了幾句寒暄之後,他們便不知該和他說什麼了。因為他們之間沒有共通的話題。法國人總三句不離他們自己的問題,他試著注意聆聽,偶爾加上一句"相反地,在在我們國家",隨即他明白沒有人對他的"相反地,我們國家"感興趣,他走離人群,臉上罩著一層既非苦澀亦非愁苦,卻是清晰甚至高傲的悲傷。
當其他人熙攘地擠滿附設有吧台的大廳時,他走進空蕩蕩的會場,會場中四張長桌擺成正方形,等待研討會開幕。門旁有張小桌子擺著與會名單,以及一位看起來像他一樣孤單的小姐。他傾身向她報了姓名。她要求他重複了兩次,她不敢要求第三次,只好胡亂地在名單上找與她聽到的發音相近的名字。
充滿父執輩感情地,捷克學者彎下腰在名單上找到他的名字。
他用食指指著:CECHORIPSKY。
"啊!是謝修西比(Sechripi)先生?"她說。
"要念成契坷西蒲斯基(Tche-kho-rjips-qui)"。
"喔,好難念!"
"此外,也寫錯了,"學者說。他拿起桌上的筆,在C和R兩個字母上加了像長音符號顛倒過來的符號。
秘書看這些符號,看看學者後嘆了口氣說:"真複雜。"
"正好相反,非常簡單。"
"簡單?"
"你知道強·禹斯(Jean Hus)嗎?"
秘書快速地將眼光投向與會名單,捷克學者急著解釋:"誠如你所知,他是位十四世紀教會的改革家。路德教派的先驅。同時也是夏爾勒(Charles)大學的教授,此大學,如你所知,是聖羅馬帝國時代第一所成立的大學。你所不知的,是強·禹斯同時也是字彙拼寫的改革者。他成功地將字彙拼法簡化至完美。你念的契(tch)這個音,必須用三個字母拼出,t,C,ho德文還需四個字母:t,S,C,h。但拜強·禹斯之賜,我們只需一個字母,C,加上頭一個小小的符號。"
學者又傾身在秘書桌上名單空白處,寫下一個大大的C,
V加上長音符顛倒過來的符號:C然後他看著她的眼睛,清楚明白地發音:"契(Tch)!"
秘書也望著他的眼睛。跟著念:"契(Tch)。"
"對了,非常好!"
"真的非常方便。好可惜路德的改革沒在我們國家流傳。"
"強·禹斯的改革……"學者假裝沒聽到秘書犯的錯,繼續說:"……並非全然被漠視。在另一個國家也被使用……你知道的,不是嗎?"
"不知道。"
"在立陶宛!"
"在立陶宛,"秘書一邊重複,一邊試圖想出這個國家到底在世界的哪個角落。
"在拉脫維亞也是。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我們捷克人如此為這個字上的小符號自豪了吧。(帶著微笑地說:)我們可以背叛一切。但為了捍衛這個小符號,我們不惜流干最後一滴血。"
他向秘書點頭示意後,朝向排成方形的桌子走去。每張椅子前面都有一張寫了名字的卡片。他找到他的名字,看了許久,隨後拿起來,帶著悲傷但諒解的微笑,拿去給秘書小姐看。
此時另外一位昆蟲學家,正站在入口處的桌前,等著秘書小姐在他的名字旁作個小記號。她看見捷克學者,便對他說:"清等一下,西比基(Chipiqui)先生!"
他做了個寬容的手勢表示:別擔心,小姐,我不急。耐心地,並帶著感人的謙虛,他在桌旁等著,(又有兩位昆蟲學家到來),當秘書終於鬧下來時,他把小卡片遞給她看:"你看,真好笑,不是嗎?"
她並沒看出個所以然:"謝尼比塞(ipiqui)先生,你要的符號標在上面了啊!"
"是的,可是那是尋常的長音符號!他們忘了將它顛倒過來!再看看符號標在哪裡!在E和O兩個字母上!變成了
謝休西比斯基(Cechoripsky)!"
"喔,對,你說得對!"秘書也憤慨起來。
"我覺得奇怪,"愈來愈悲傷的捷克學者說,"為什麼人們總會忘記這些符號。它們如此詩意,這些倒過來的長音符號!你不覺得嗎?像只飛翔的小鳥!像伸展羽翅的白鴿!(柔聲地:)或者,如果你願意,像蝴蝶。"
他又傾身拿起桌上的筆改正小卡片上他的名字拼法。他動作如此謙遜,像在道歉似的,之後,他沒說一句話地走開了。
秘書注視著他離開,高大且怪異地畸形,她心中一下子充滿了母性的情愫。想像顛倒的長音符號,換化成一隻蝴蝶,在學者身畔飛舞,最後落在白髮上。
走向座位時,捷克學者轉頭看見秘書感動的微笑,便也回了一個微笑,抵達座位的途中,他又回頭對她微笑了三次。那是悲傷卻又驕傲的微笑。一種悲傷的驕傲:我們不妨如此定義這位捷克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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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為看見名字上擺錯位置的符號而悲傷,大家都能了解。然而他的驕傲是由何而起的呢?
以下便是他的生平大略:一九六八年俄軍入侵後的一年,他被趕出昆蟲研究院,被迫從事建築工人的工作,直到一九八九年俄軍佔領結束,前後約二十年。
然而,數百數千,在美國、法國、西班牙、世界各地,也大有失掉工作的人啊,他們為此受苦卻一點也不感到驕傲。為什麼捷克學者感到驕傲而那些人卻不呢?
因為他被趕離工作崗位,不是因為經濟之因,而是政治。
就算如此吧。但在這種情形之下,必須解釋的是為什麼因經濟因素引起的不幸便比較不嚴重,比較不值得敬佩呢?一個因不討上司歡心的職員被辭退就該覺得丟臉,而因政治理念丟掉工作的人卻有權利以此為傲?為什麼?
因為因經濟原因而遭解僱,被解僱的人是被動的,在他的行為中,並沒有任何值得讚賞的勇氣。
這狀似明顯,事實不然。因為一九六八年後被解僱的這位捷克學者,當俄軍在他的國家成立極其令人厭惡的政體之時,他也並沒有完成任何勇敢的行動。他是研究院中一小組的主任,專門研究蒼蠅。有一日,突如其來地,十多個眾所周知的反動派湧進他的辦公室,要求他撥一個研究室讓他們舉辦半地下化的集會。他們以道德柔道的規則行事:突然地到來,組成一群觀察者。這出其不意的對質使捷克學者非常困窘。說個"好"字會立即招來不幸的危險:他將會丟掉工作,三個小孩將來也無法人大學。但要對這群嘲笑他膽小的人說個"不"字,他沒有足夠的勇氣。他最後答應了,並開始鄙視自己,因他的膽怯,他的脆弱,他不得不任人擺布的無能。因此,正確說來,是因為他的懦弱,才使他後來丟了工作,小孩也被學校開除。
若是如此,他又有什麼可覺得驕傲的呢?
隨著時光,他逐漸淡忘他對反動派原存的憎惡,愈來愈習慣將自己答的"好"字視為一種自願、自由的表示,視為他個人對令人厭惡的政權的反叛。因此他相信自己屬於登上歷史大舞台的一份子,自這種確信之中,他汲取了他的驕傲。
但是,長久以來,數不清的人扯進數不清的政治衝突之中,他們也都能因晉陞歷史大舞台而覺得自豪嗎?
我必須表明我的論點:捷克學者的驕傲來自於他並非在隨便一個時候登上歷史舞台,而是正好在舞台上燈光亮起的那一刻。歷史舞檯燈光亮起的那一刻,稱為全球歷史性的時刻。一九六八年的布拉格,在聚光燈的照射及攝影機的注視之下,是全球歷史性時刻最體現的一刻,捷克學者至今還自豪彼時的幸寵。
然而,某個重要的商務協商正在舉行,全球各國首腦人物聚集一堂,這也是件重要的時事,也被重視、拍攝、評論;為什麼那些主角並沒有同樣被激起驕傲的感人情愫呢?
我立刻表明最後一點:捷克學者所拜的並非隨便一次全球歷史性時刻之賜,而是人們稱之為崇高的那"次。那個時刻之所以崇高,是因為舞台前的人在受苦,舞台後方回蕩著機關槍掃射的聲音,舞台上方且飄蕩著死亡天使。
因此最終的程式如下:捷克學者因參與崇高的全球歷史性時刻而感驕傲。他深知這使他不同於廳中所有那些挪威。丹麥、法國、英國的與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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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所在的桌上有一個空位,供發言者輪流上台發表;他根本沒在聽。他等著輪到他,不時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