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1892年作品第二卷
恐懼我的朋友的故事
德米特利·彼得羅維奇·西林大學畢業以後,在彼得堡政府機關里工作,可是到三十歲那年,他辭掉工作,去經營農業了。他經營得不壞,然而我仍舊覺得,他干這種工作不合適,還是回彼得堡的好。每逢他給太陽晒黑,周身撲滿灰白的塵土,勞累得筋疲力盡,在大門外或者門道里迎接我,後來在晚飯桌上睡意矇矓,他妻子把他當做小孩那樣領去睡覺的時候,或者每逢他壓下睡意,用他那柔和、熱誠而且似乎在懇求什麼的聲調說出他那些優美的思想的時候,我總認為他不能算是個經營農業的人,也不能算是個農學家,只不過是個勞乏的人罷了。我清楚地看出,他並不需要經營什麼農業,他所需要的是把日子打發過去,就此而已。
我喜歡到他家裡去,有時候在他的莊園上盤桓兩三天。我喜歡他的房子、花園、大果園、小河,以及他那種有點沉悶,有點浮誇,然而條理清楚的哲學議論。大概我也喜歡他本人,不過在這方面我說不準,因為我至今還不能理清我當時的感情。他是一個頭腦聰明、心地善良、不討人厭、而且態度誠懇的人,可是我記得很清楚,每逢他把藏在心裡的秘密告訴我,把我們的關係說成是友誼,那總會惹得我不痛快,使我覺得彆扭。他對我的友情有點叫人不舒服,不好受,我倒情願只跟他維持普通朋友的關係。
問題在於我非常喜歡他的妻子瑪麗雅·謝爾蓋耶芙娜。
我並沒愛上她,不過我喜歡她的臉、眼睛、聲調、步態,如果很久沒有跟她見面,就會惦記她,在那種時候我的想像力最樂於描繪的,就莫過於這個年青美麗而又優雅的女人了。我對她並沒有什麼明確的企圖,也沒想望什麼,可是不知什麼緣故,每次臨到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塊兒,我想起她的丈夫把我看做朋友,我就覺得不自在了。遇到她在鋼琴上彈我喜愛的曲子,或者對我講起一件什麼有趣的事,我總是聽得津津有味;不過同時,不知什麼緣故,就會有一種想法溜進我的腦子,我想到她愛她的丈夫,他是我的朋友,連她自己也認為我是他的朋友,於是我就敗了興,變得無精打采,不自在,心裡煩悶了。她看出這種變化,照例說:「您的朋友不在,您悶得慌了。我得派人到田裡去找他回 來。」
等到德米特利·彼得羅維奇回來,她就說:「喏,現在您的朋友來了。您就高興起來吧。」
照這樣過了一年半光景。
有一回 ,那是七月里一個星期日,我和德米特利·彼得羅維奇閑得沒有事做,就坐著馬車到一個大村子克路希諾去買吃晚飯用的冷盤。我們只顧在那些小鋪里穿來穿去,太陽卻已經下山,黃昏來了,而這個黃昏我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們買了一些象肥皂的乾酪和氣味象煤焦油而硬得象石頭的臘腸以後,就到小飯鋪里去問一下有沒有啤酒。我們的馬車夫到鐵匠鋪去給馬釘馬掌,我們就對他說,我們在教堂附近等他。我們一面走路一面談話,笑我們買下的吃食,這時候卻有一個人跟在我們後面,一句話也不說,神情鬼鬼祟祟,就象暗探似的。此人在我們縣裡有個相當古怪的綽號:四十個殉教徒。這個四十個殉教徒就是加甫利拉·謝威羅夫,或者簡單地叫做加甫留希卡,他曾在我家裡做過聽差,不久就因為酗酒而被我辭掉了。他在德米特利·彼得羅維奇家裡也做過事,後來也因為同樣的過錯給辭掉了。他是個嗜酒如命的酒徒,而且總的說來,他的整個命運就是醉醺醺的,象他本人一樣昏天黑地。他父親是個神甫,他母親是個貴族,按出身他屬於特權階層,可是不管我怎樣細看他那張憔悴的、恭順的、永遠冒汗的臉,他那把已經變白的紅鬍子,他那件可憐樣的破上衣和底襟不塞進褲腰裡的紅襯衫,我卻怎麼也找不出一丁點兒在我們社會生活里可以稱之為特權階層的痕迹。他自稱是個受過教育的人,在神學校里讀過書,可是沒有畢業,因為吸煙而被開除了;後來在主教的唱詩班裡唱歌,在一個修道院里待過兩年左右,又被開除了,然而這回不是由於吸煙,而是由於「嗜好」了。他徒步走遍兩個省,不知什麼緣故向宗教法庭和各衙門遞過狀子,受過四次審判。最後他流落到我們縣裡來,做聽差,做守林人,做照料獵犬的人,做教堂的看守人,跟一個寡婦——一個放蕩的廚娘結了婚,從此陷入奴僕的生活,習慣於骯髒和下流,結果連他自己講到自己的特權階層出身,都不免帶點遲疑的口氣,彷彿在講一個什麼神話似的。在目前這個時期,他沒有工作而在逛盪,自稱是個馬醫和獵人。他的妻子走掉了,下落不明。
我們從小飯鋪里出來往教堂走去,在教堂門前的台階上坐下來,等馬車夫。四十個殉教徒站得稍稍遠一點,把一隻手放到嘴邊,為的是到必要的時候可以恭恭敬敬地對著手心咳嗽。天色已經黑下來,空中瀰漫著傍晚強烈的潮氣,月亮快升上來了。天空明凈,布滿繁星,只有兩朵浮雲,正巧懸在我們頭頂上方,一朵大一點,一朵小一點,這兩朵浮雲孤孤單單,好比母親帶著一個孩子在互相追逐,往晚霞正在黯淡的那邊奔去。
「今天天氣好得很,」德米特利·彼得羅維奇說。
「好到了極點,……」四十個殉教徒同意說,恭恭敬敬地對著手心咳嗽一聲。「您,德米特利·彼得羅維奇,怎麼會想起到這個地方來走一趟?」他用巴結的口氣問,顯然想搭訕。
德米特利·彼得羅維奇什麼話也沒回答。四十個殉教徒深深嘆一口氣,眼睛沒看著我們,小聲說:「我受苦純粹是由於一個原因,我得為這對萬能的上帝負責。嗯,當然,我是個墮落的、沒出息的人,不過請您相信我的良心話,我目前連一小塊麵包也沒有,比狗都不如。……請您原諒我這麼說,德米特利·彼得羅維奇!」
西林沒有聽他講話,用拳頭支著自己的腦袋,想什麼心事。教堂坐落在村街的盡頭,高高的河岸上。我們隔著籬笆牆望去,可以看見那條河,看見對岸一片水淹的草地,看見一堆篝火冒出紫紅色火光,有些黑色的人和馬在篝火旁邊活動。在篝火後面,再遠一點,還有些燈火,那是個小村子。……那兒有人在唱歌。
河面上升起霧,草地上有些地方也有霧。一縷縷霧又高又細,象牛奶那麼濃和白,在河面上徘徊,遮住星光,掛在柳樹梢上。這一縷縷霧每分鐘都變換花樣,看上去好象有的互相擁抱,有的鞠躬,還有的舉起胳膊來直對天空,就象教士穿著袖口肥大的法衣在禱告。……這一縷縷霧大概引得德米特利·彼得羅維奇想起鬼魂和已經死亡的人,因為他轉過臉來對著我,帶著憂鬱的笑容問道:「告訴我,我親愛的,為什麼每逢我們想講什麼可怕的、神秘的、離奇的事,我們不從生活里找素材,卻一定要到幽靈和鬼影的世界裡去找呢?」
「可怕的東西就是不能理解的東西。」
「那麼難道您理解生活?您說說看,莫非您對生活比對墳墓中的世界理解得清楚些?」
德米特利·彼得羅維奇坐得離我十分近,我的臉頰都能感到他在呼吸。在蒼茫的暮色中,他那張又白又瘦的臉顯得越發蒼白,那把黑鬍子顯得比煤煙還黑。他的眼睛憂鬱而坦誠,帶點驚恐的神情,彷彿他要跟我講一件什麼可怕的事似的。他瞧著我的眼睛,用他那種照例帶著懇求的聲調接著說:「我們的生活和墳墓里的世界同樣沒法理解,同樣可怕。
凡是怕鬼魂的人,就一定也怕我,怕那些燈火,怕天空,因為這一切,如果仔細想一下,就都不可理解,離奇,不下於從那個世界裡來的陰魂。哈姆雷特王子沒有自殺是因為他怕那些在他長眠時可能顯現的幽靈。我喜歡他那段著名的獨白,不過老實說,它從沒觸動過我的靈魂。我把您看做朋友,那就要對您老實承認:有的時候,我心裡愁悶,幻想我死後的情景,我的幻想描繪過成千種極其陰暗的景象,把我自己弄得又痛苦又興奮,象是夢魘,不過請您相信,在我看來,就連那情景,也並不比現實可怕。不消說,那些幻象是可怕的,可是生活也可怕。我呢,好朋友,不了解生活,怕生活。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許我是個病態的、發了瘋的人吧。在正常而健康的人看來,凡是他耳聞目睹的事情似乎他都了解,我呢,正好失去了這個『似乎』,天天讓恐懼毒害我自己。世界上有一種害怕曠野的病,我得的是一種害怕生活的病。每逢我躺在草地上,久久地看著一隻昨天才出生、對什麼都不了解的小甲蟲,我就覺得它的生活充滿恐懼,而且在它身上我看見了自己。
「不過您覺得可怕的究竟是什麼呢?」我問。
「我覺得什麼都可怕。我天生是個思想不深刻的人,不大關心死後的世界和人類命運之類的問題,向來很少想到那些深奧的事。我覺得可怕的,主要是我們誰也躲不開的日常瑣事。我沒法分清我的行動當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做假,這總使得我心慌。我體會到生活條件和教育把我限制在狹小、虛偽的圈子裡,我的全部生活無非是天天費盡心機欺騙自己和別人,而且自己並不覺得。我想到我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