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設法逃離這座感化院已是春天了,那還是因為命運的巧妙安排。有一天卡爾打電報通知我「樓上」騰出了一個空位置。他說如果我打算接受這個工作他就寄路費來。我馬上拍了回電,錢一寄到我就直奔火車站,跟勒普羅維西厄或其他人什麼都沒有說。正如人們所說,我是不辭而別了。
我一下車便立刻來到一號乙的那家旅館,卡爾就住在這兒。
他一絲不掛來開門,這天他是晚上休息,同往常一樣床上有個女人。他說,「別管她,她睡著了。假如你想睡女人就睡她好了,她還不壞。」他拉開被子讓我看看她的容貌,可是我還不想馬上睡女人。我太激動了,像一個剛剛從獄中逃出的犯人。我只是想看、想聽。從車站一路走來,像是做了一場大夢,我覺得自己已離開了很多年。
直到坐下來好好打量了一番這間屋子後,我才悟到自己又回到了巴黎。這是卡爾的房間,一點兒不錯,像一個松鼠籠和廁所的結合。桌上幾乎找不到一塊能放他的袖珍打字機的地方,而且總是這副樣子,無論他是否和一個女人同居。一本詞典總是打開壓在一卷塗了金邊的《浮士德》上面,總擺著一隻裝煙草的袋子、一頂貝雷帽、一瓶紅酒、信件、手槁、舊報紙、水彩、茶壺、臟襪子、牙籤、克魯什深嗅鹽、避孕套,等等。洗身盆里扔著桔子皮和吃剩的火腿三明治殘渣。
卡爾說,「食品櫥里有吃的,自己拿吧!剛才我正要給自己打一針呢。」
我找到了他說的那個三明治和三明治旁他啃過的一塊乳酪。他坐在床邊給自己注射弱蛋白銀,與此同時,我吃光了三明治和乳酪,還有一點甜酒。
他用一條臟褲頭擦擦自己的陰莖說,「我喜歡你寫來的那封談歌德的信。」
「我馬上就給你看我的答覆,我要把它寫進我的書里。你的問題在於你不是德國人,要理解歌德你必須是德國人。得了,我現在不打算給你解釋了,我已經把它全寫進書里……順便說說,我現在又新弄到一個女人——不是這一個——這一個是個傻瓜。我是幾天前才把她弄到手的,我說不上她還會不會來。你不在時她一直跟我一起住,那天她爹媽來把她領走了。他們說她才十五歲。你能想到嗎?他們還把我嚇得屁滾尿流……」我大笑起來,卡爾正是一個把自己置於這種狼狽境地的人。
他說,「你笑什麼,也許我會為這個坐牢的。還好,我沒有叫她懷上孕。不過這也很奇怪,因為她從來不採取妥當的措施照顧自己。你知道是什麼救了我?照我看,是《浮士德》。就是!
她老子正巧看見它放在桌上,他問我懂不懂德文。事情這樣一件件連下去,不等我省悟過來他已經瞧開我的書了。幸好我湊巧把莎士比亞的劇本也攤開了,這使他大力吃驚,說我顯然是一個非常嚴肅的人。」
「那個姑娘呢?她怎麼說?」
「她嚇得要死。你瞧,她來時戴著一塊小手錶,可慌亂中我們找不到這塊表了。她老媽一定要叫我找到它,否則就叫警察。
這你就明白當時的情形了。我把整個房間翻了個底朝天,可還是找不到那塊見鬼的手錶。那當媽的氣瘋了。儘管她對我很不客氣,我還是喜歡她,她比她女兒長得還漂亮呢。瞧,我要給你看看我剛剛開頭寫給她的信,我愛上她了……」「愛上當媽的了?」
「對了。為什麼不行?假如我先看到的是她媽,我絕不會再瞧女兒一眼。我怎麼知道她才只有十五歲?你睡一個女人之前總不會先問她多大了,對嗎?」
「喬,這件事情有點兒古怪。你不想哄我吧?」
「哄你?瞧,瞧瞧這個!」說著他給我看了那個姑娘畫的水彩畫,畫的是嬌小可愛的物件——一把刀子和一條麵包、桌子和茶壺,每一樣東西部越畫越高。卡爾又說,「她愛上我了。她像個孩子,我得告訴她什麼時候刷牙、教她怎樣戴帽子。瞧這兒,瞧瞧這些棒棒糖。我每天總要給她買幾根棒棒糖,她喜歡棒棒糖。」
「那麼她爹媽來帶她走時她怎麼樣,大吵大鬧了嗎?」
「哭了幾聲就完了。她能幹什麼?不到法定自立年齡……我不得不保證不再見她,也不寫信。我現在等著瞧的就是——她會不會躲著不露面。她來這兒那會兒還是處女。關鍵在於,她不跟男人睡能熬多久?在這兒時她怎麼也睡不夠,差點兒把我累趴下了。」
這時床上那個姑娘醒了,正揉眼睛呢。照我看她也挺小的,長得不醜,不過蠢得要命,想馬上知道我們在談什麼。
卡爾說,「她就住在這個旅館裡,二樓,你想到她的房間去嗎?我替你安排。」
不就是她從前常挨揍,你是了解這些法國娘兒們的,她們一戀愛就會失去理智。」
很明顯,我不在這兒期間已經發生了一些事情。聽說了菲爾莫的不幸我很難過,他從前對我好得要命。同范諾登分手後,我跳上一輛公共汽車徑直來到醫院。
我估計他們還沒有認定菲爾莫是否完全神經錯亂了,因為我在樓上一個單人病房裡找到了他,他仍享有正常病人的一切自由。我去時他剛剛洗完澡,一看到我他便失聲痛哭起來。他立刻說,「全完了,他們說我瘋了,也許還得了梅毒。他們說我有誇大妄想。」他倒在床上輕聲啜泣,哭了一陣又抬起頭來微笑了——真像一隻剛剛睡醒的小鳥兒。他說,「他們為什麼不把我安排在普通病房裡,或瘋人院里?我可付不起這筆錢,我只剩下最後五百美元了。」
我說,「這正是他們留你住在這兒的原因,等你的錢花光了他們會很快叫你搬走的。你不用操心。」
我的話一定說動了他,我話音未落他就把他的表、錶鏈、錢夾、兄弟會證章等東西全交給我。他說,「把這些收好。這伙王八蛋想搶光我的所有東西。」突然他又大笑起來,這種古怪、鬱鬱寡歡的笑聲會使你堅信這個笑的人愚不可及,不論他是不是真的蠢,他說,「我知道你會認為我瘋了,可我想彌補我做的事情,我想結婚。你瞧,我並不知道自己有性病,我把病傳染給她,又叫她懷了孕。我對醫生說了,我不在乎自己會怎樣,可是我要他准許我先結婚。他說是要我等好一點了再說,可我知道永遠不會好了。我這就完蛋了。」
聽他這麼說我忍不住也笑了,我不明白他這是怎麼了。總之我只得答應去看看那個姑娘,向她解釋解釋這些事情。他要我支持她、安慰她,還說了他可以信賴我之類的話。為了寬他我自己也說不上想不想去,看到卡爾又同她調起情來,我才決定去。我先問她是不是大累。這是一個沒有用處的問題,一個婊子永遠不會累得分不開她的兩條腿,儘管有些人會在你趴在她們身上折騰時睡著。總之我們商定到她的房間去,這樣這一夜我就不用給旅館老闆付錢了。
到了早上我租了一個俯瞰底下小庭院的房間,背著夾板廣告牌做廣告的人總到這個小院子里來吃午飯。中午我叫卡爾一同去吃早飯,我不在期間他和范諾登新近養成了一種習慣——每天去庫波勒飯店吃早飯。我問,「為什麼非去庫波勒?」卡爾答道,「為什麼非去庫波勒?因為庫波勒全天都上麥片粥,麥片粥是叫你吃了拉屎的。」我說,「明白了。」
於是生活又像以前一樣,我們三人步行上下班,常發生小口角、小爭鬥。范諾登仍為了他的女人、為了把肚子里的髒東西沖洗出來而發牢騷,只是現在發現了一種新消遣,他發現手淫不那麼令人煩惱。他把這個新聞告訴我後,我著實詫異了一陣,我認為像他這樣一個傢伙不可能在自慰中得到樂趣。他又向我描繪他是如何弄的,這就更使我十分詫異不已了。用他的話說,他「發明」了一種新技藝。他說,「你拿一個蘋果,挖掉果心,然後在裡面抹一些冷奶油,這樣它就不會化得太快了。哪一天試試看!一開始會叫你神魂顛倒的。不管怎樣,這個辦法很便宜,也不用費多少時間。」
他換了一個話題,又說,「對了,你的那位朋友菲爾莫住進了醫院。我想他是瘋了,反正這是他的姑娘告訴我的。你不在時他找了一個法國姑娘,他倆一度打架打得很厲害。女的是一個大塊頭、很壯實的婊子,是那種粗蠻的女人。我倒不在乎跟她睡一回,只是怕她會把我的眼珠子摳出來。菲爾莫經常臉上、手上帶著抓破的傷痕走來走去,有時她也顯得被人揍腫了,要的心,我答應了他提出的一切。我並不覺得他確實瘋了。只是有點兒灰心喪氣。是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心理危機,是道德準則的突然萌發。我對這個姑娘抱有很強烈的好奇心,想知道整個事情的內幕。
第二天我找到了她,她住在拉丁區。一弄明白我是誰她便變得非常友好,她自稱叫吉乃特,塊頭很大、消瘦、健康,有一顆門牙崩落了一半,是那種農家女的外貌。她精力充沛,眼神中流露出狂躁的意味。她做的頭一件事便是哭,然後,想起我是她的「喬喬」的老朋友——她就是這樣叫他的——她便跑下樓去拿來幾瓶白葡萄酒。她要我留下同她一道吃飯,她執意要這樣。喝了酒後她一陣高興,一陣傷感。根本什麼也不用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