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米砂-2

我獨自上了樓。

我敲了很久的門都沒有人來開。我一面敲門一面喊:醒醒,是我,是我,開門啊,我是米砂。

就這樣敲了好一會,我都準備門再不開我就撞門的時候,門終於開了。

她把頭靠在門上,讓我進去。我發現她家真冷,可是她穿得那麼少。

「米砂你來了?」她說。

「你手機停了。」我跟著她往閣樓上走,「我還擔心你沒回來。」

「昨晚到的家。」醒醒說,「對不起啊,我一直在睡覺。」

我把帽子摘下來,放在凳子上,說:「這麼冷的天,不穿襪子不冷嗎?」

「還好啦。」她的頭髮蓋住眼睛,我把它撥開,卻發現她的耳朵原來塞著棉花。我把棉球從她的耳朵里取出來,她仍然平靜地躺著,並沒有阻止我。

「怪不得聽不到我敲門呢。」我有些心疼又有些責備地說。

她皺著眉頭說:「外面有些吵。」

我想把她扶起來,讓她看上去精神點,她卻突然自己坐起來,舔舔自己乾乾的嘴唇,對我說:「好象有點餓。」

我很高興。莫醒醒餓了!這樣的時候真是很少呢 「讓我去看看還有什麼好吃的!」

我小碎步跑到樓梯旁,沖閣樓里的莫醒醒喊:「吃面好不好?」

她站在門邊,對我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多做點。」

我很得意,這是我第一次下廚,可不能讓莫醒醒失望!

我把冰箱里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拿出來了。番茄醬,青椒,雞蛋,胡蘿蔔,一點點肉糜。

乾麵的煮法應該跟速食麵差不多吧。我把一把乾麵以及切得差強人意的青椒和沒和的雞蛋一塊倒進去——青椒雞蛋面!揭開鍋,天啊,面變成了棉絮!一大塊石頭一樣的東西,是三塊粘連在一起的雞蛋。

醒醒在我身後叫我:「可以了嗎?」我難為情極了,抱歉地問她:「你家裡有速食麵嗎?我還是給你做速食麵吧。」

她什麼話也沒說,走過來抓起鍋,把一鍋麵都倒進一個巨大的沙鍋里。

「我要開始吃了。」

我很感動,忘記摘下圍裙,在她對面坐下來,幸福地看著她吃。

似乎有些不對勁,她好像真的很餓,吃得很急。吃了一段時間,就不再用筷子,而是用她的手。她像抓泥巴一樣抓那些面,緩緩送進自己嘴巴里。雞蛋被她抓碎了,塞進嘴裡,差點又嘔出來,可是她沒有一點要停下來喝水的意思。

我走過去拍她的背,說:「醒醒,你慢點,需要水嗎?」

她依然埋著頭,不理會我,過了10秒,她抬頭問我:「還有嗎?」

我有些害怕,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這樣子吃東西,於是我走過去,把碗拿起來說:「這東西太難吃瞭望,讓我們倒掉它們。我想想還可以弄點什麼好吃的東西出來給你吃。」

她掙脫開我,直接走進廚房,她左右尋找,只在案台上發現了那碗生的肉糜和胡蘿蔔。她捧起那碗肉糜就啃,我在她身後尖叫:「醒醒!放下!那是生的!」她好像真的聾了一樣,繼續啃著,用手去抓那些鮮紅的肉,塞進嘴巴里。

「不要,醒醒,這是生的,不能吃。」

「我餓。求你,米砂,求你……」她顫抖著聲音,繼續在地上茫目地伸手抓著。

「不許,醒醒,不許!」我抓起她的雙手,拚命搖著她的身子,眼淚忍不住地噴涌而出,「不許,醒醒,不許,」我用比她更乞求的語氣喊道,「求你,不許,不許……」

她掙脫我,卻慢慢鎮定下來,捂著她的眼睛,全身發抖地蹲到地上。

房門就是在這時候打開的,我抬起頭,看到醒醒的爸爸,那一刻,他的表情我或許會記得一生。我扶著醒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在醒醒爸爸的幫助之下,幫醒醒清洗了她的嘴巴,又給她服下胃藥。

「我去弄點吃的。」醒醒爸爸說完,下樓去了。

「米砂,對不起,嚇到你了,是嗎?」

「是的。」我說。

「交替性暴食厭食症,聽說過嗎?」

我搖搖頭。

「我有病。」醒醒說,「我早說過,我是活不長的。」

「親愛的醒醒,我們想辦法治病,我們一定要把這個病治好。」

「能嗎?」她懷疑地說。

「一定能,相信我。」我拚命點頭,為了不讓她看到我的眼淚,我掩飾地說:「你等著,我下樓去給你弄點水來喝。」

我跑出閣樓,在樓梯上飛快地擦掉眼淚,這才來到樓下。醒醒的爸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煙。

「米砂,謝謝你。」我正在出神,醒醒爸爸發了話。

「醒醒的病到底怎麼回事?」我說,「難道無藥可救的嗎?」

「她母親生前就是這樣,她遺傳了她母親。」他看著牆上的照片答我。

「既然是病,就沒有什麼可怕的。是病,就總有治好的那一天啊!」我說,「叔叔,你放心,我們一起想辦法,醒醒一定可以好起來。」

我端著一杯水,又一次走上小閣樓。我推開門,莫醒醒把頭埋在被子里,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的,不過既然她安安靜靜的,我就不打算驚動她。

她的房間,跟我的太不一樣。在角落裡竟然放著一架小小的縫紉機。

我突然有一個想法,如果我以後長大掙了錢,一定要買一個最漂亮最時髦的縫紉機送給莫醒醒。不管那個時候,她還愛不愛做衣服。

我在那塊柔軟的白色地毯上坐下來,手觸摸到軟軟的羊毛地毯,它好像有些濕。那裡面,應該藏著莫醒醒不少的眼淚吧。

就在我剛剛坐下以後,莫醒醒突然睜開了眼睛,她表情痛苦地說:「我想吐。」她剛剛講完這句話,面部的肌肉就開始抽搐。——再扶她下樓已經來不及了——說不定在樓梯上又會出現什麼情況。

我說:你等我。然後我把腳上的鞋一把甩掉,衝到樓下,在浴室里發現一個紅色的水桶。

我把水桶抱在懷裡,又一次奔到樓上。莫醒醒坐起來,手緊緊捂著嘴巴,肩膀不斷聳立,已經快忍不住了。

我把水桶送到她面前,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嘔吐起來。替她擦拭嘴角的穢物。她卻突然喃喃地說著什麼。

「路理,路理……」

我有些站不住。

愣了許久我才摸她的額頭,好像發燒了。

那晚我上網,把我MSN的名字改成了:世界上最傻的一粒砂子。沒想到的是,他竟然也上了網,還要了命地對我說:「也是最漂亮的那一粒吧。」

我面對屏幕呼吸急促,半天沒緩過勁來。他卻已經下了線。

我又把簽名改成了:砂子被一句話擊暈過去了。

新學期開始後,從北京回來後的蔣藍性情大變,下巴昂得高高地走路,一幅不屑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混為一談的高尚氣質。校園裡的傳聞是,她就要退學了,跟著她的那個明星姐姐到北京做明星去,已經有著名的公司簽她,她甚至有了經紀人,經紀人一天只准她吃一頓飯什麼什麼的。

新學期的醒醒一切都算穩定。開學一個多月,她飲食都較正常,只是有時候吃得稍微少一些。知曉她的病情後,我在網上已經查了許多相關的資料,但有一天,路理把一疊資料塞到我手裡的時候我還是嚇了一大跳。

他說,「她的病歸根到底還是一種心病,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把我給你這些資料好好研究一下。一定可以幫到她。」

「從網上查的嗎?」我問他。

「也不全是。」他說,「我還諮詢了不少醫生。」

「你真有心。」我說。

「應該的。」

帥哥路理總是吸引無數人的目光,我還是早逃為妙。我把那一大疊紙塞進我的書包里,裝做矜持地跟他揮手再見。他卻忽然喊我的名字:「米砂!」

我停住,回頭。

他說:「這個周末有空嗎?」

我屏住呼吸,等他的下一句邀請。

「有台不錯的音樂劇要上演,我想請你一起去看看。」

「噢。」我說。

「我弄到票後簡訊你。」他說。

兩天後我收到了他的簡訊,告訴我他會在周六晚上七點整在市劇院門口等我。我一直猶豫著是不是應該把看音樂劇的事告訴她,但她一直都沒有提,再說她對這些事情一直不感興趣。於是我最終也沒提,我想,這應該是我和路理之間的秘密,我還是守口如瓶的比較好。

我們回到宿舍是六點鐘左右,隔壁好像只有蔣藍,她不知道在跟誰打電話,笑得像被電打了似的。 「我今晚得回趟家,拿點東西。」

「去吧去吧!」她推我出門,「趁我現在還有點精神,我來研究一下裙子的款式。等你回來,我興許就可以畫出來給你看!」

「好。」我告別她。捂著一顆激動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