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莫醒醒-3

「要打人嗎?」蔣藍甩著她濕濕的頭髮,表情滑稽地說,「我警告你,我可不怕誰。」

我的手已經掄了起來,不過有人一把捉住了它。

「別弄髒你的手。」是米砂。

蔣藍仰天大笑,拍著手說:「大家看看,這可真是夫唱婦隨的感人場面啊。」

就在我抑制不住衝動真的要動手扁人的時候,我看到了他,他跟在小辮子的後面,腳步匆促滿臉焦慮地朝著教室門口走過來。

我立刻沒有了思想。

他們很快走近了,小辮子朝我招手說:「莫醒醒,你過來一下,你爸爸來找你了。」

他上前一大步,拖住我的手,一直把我往操場那邊拖去,我順從地跟著他的腳步,因為我不能反抗,反抗只能讓我覺得更加的恥辱。他就這樣一語不發的一直把我拖到了校門口,打開他的車門,把我硬生生地塞了進去。

「你要幹什麼?」我沖著他大聲喊。

「我還沒問你到底要幹些什麼,讀個書你能給我讀這麼多花樣出來,我看你不必讀了,跟我回家算了,免得在外面丟人現眼!」

他的話徹底傷透了我,我真是連死的心都有了。但我不能認輸,我把頭昂起來,跟自己說不哭不哭就是不哭。

許琳就在這時候從學校里奔出來。她拉開車門,問他說:「你要把醒醒帶去哪裡?」

他不說話。

「你能不能冷靜點?」許琳說,「事情不是你想像中那樣的。」

我的無助在他們面前無處遁形。我的眼淚終於無法控制地流了下來。

丟人現眼,他說得一點兒也不錯。

我從他的車上跳下來,許琳一把抓住我說:「醒醒,跟許阿姨聊聊,好嗎?」我掙脫她,拚命往前跑,他發動了車子過來追我。我兩條腿哪裡跑得過他的車,他停在我前面,我只好轉身往後跑,誰知道又被許琳截住。他走上前來,用力捏住我的胳膊,咬著牙說:「明天我就給你轉校!」

「不!」我大喊,情急之下歪過頭,張開口咬住他捏我胳膊的手,他一定疼極了,但他沒有鬆開我,等我抬起頭來的時候,竟然看到他眼角的一滴淚。迅疾的無聲的落在地上。

那真的是一滴淚,我想我絕對沒有看錯。

我搖晃著,努力想站穩自己的身子。許琳扶住我,對他說:「都冷靜點,我找個地方給你們父女好好聊一聊,好嗎?」

十分鐘後,我和他坐在了許琳的辦公室,行政樓207。許琳替我們各自倒了一杯熱水,把門替我們帶上,出去了。

他坐在牆邊那張沙發上,我坐在許琳的辦公椅上,我們對坐了好幾分鐘,是他先開的口。他說:「我也不是不相信你。」

我反問他:「那你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壓根沒想到會發生的事情。」他說,「學校打電話給我,說出那樣的事,你叫我這個做父親的該怎麼辦?」

「我要回去上課,我也不會轉校。」我站起身來說,「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跟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你什麼態度!」他火了。

「我告訴你,我不會接受那些加在我身上的罪名,如果你也不相信我,如果你跟那些可惡的人一模一樣,那麼好,你就等著替我收屍好了!」我撂下這句狠話,打開辦公室的門,斷然離開。

我很冷靜地回到教室,在眾人各種各樣的目光里冷靜地上了一天的課。我甚至超常發揮,回答出了數學老師問的一個超難的問題。米砂在歷史課上給我寫了一張條子,條子上只有四個字:清者自清。

我知道我們都在熬。

但我這個黑暗裡長大的孩子,註定比不過米砂的堅強,我在那晚發病。肚子餓得像一座空城,我跟米砂謊稱要回家拿到東西,跑到學校外面的一家快餐店,要了無數的東西打包回學校。我急需用食物來解決內心的煩惱和焦燥。我拎著那兩大塑料袋的東西,尋找可以安全消化掉它們的地方,我想起上次遇到蔣藍和米礫的那個小山丘,現在那裡很冷了,應該不會有人去。我幾乎是一路小跑到了那裡,扯開袋子,掏出食物,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嘴裡塞。

我一面狂吃,一面想著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才是好,一面掉著眼淚。我半跪在那裡,扛著凍,吃光了所有的東西,當地上只有兩個空空的破爛的塑料袋的時候,我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回到了宿舍。

米砂不在。興許是又去排練了。

我倒在床上,用枕頭壓住自己的臉,強迫自己睡去。

但我當然沒有睡著。八點多鐘的時候,我的胃痛像火山一樣的爆發,我吐得翻天覆地,再也沒有東西吐的時候,嘴裡出來的是血。

伍優和李妍推門進來,我聽到她們發出的尖叫聲,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又被送進了醫院。

不過這一次,我爸不知道。醒來的時候,我看到米砂,我有些恍惚,以至於她的樣子看上去並不真切。我努力對著她笑了一下,問她:「什麼是宿命,米砂?」

她想了想,答我:「宿命就是以為走了一大圈,可是原來還在原地。」

「而且,原地站滿了人,他們都在嘲笑你愚蠢。」我迅速地接她的話,然後慢慢支撐著坐起來,抬頭看著自己的輸液瓶,順著那根透明的細管子,又緩緩看到我蒼白冰涼的手飛快地拔掉了我的輸液管。

然後我捂住了米砂的嘴,不准她尖叫。我們都清楚地看見,我手背上的血,瞬時就像一管細小的噴泉,飛濺出來,落在潔白的被子上。

我並無絲毫的害怕,我聽到自己用請求的語氣輕輕地對米砂說:「別說話,米砂。不要讓她們進來,求你。」

說完,我舉起我那隻血淋淋的手,對她搖晃著,說:「不要救我,我已經沒救了。」然後我就再度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我看到許琳,還有米砂和路理。

許琳拍拍我的額頭說:「沒事了,醒醒。醫生說再觀察一下,你就可以回學校去上課。」

我環顧四周。許琳知趣地說:「放心吧,沒告訴你爸爸。」

我松一大口氣。

米砂走上前來,她的眼裡含著淚水,她用溫熱的掌心貼著我的面頰,溫柔地說:「醒醒,你沒事就好,天知道我有多擔心。」

「對不起。」我說。

「別說對不起。」她的眼淚掉下來,掉到我帶有血漬的白色的床單上,「好朋友之間,永遠都用不著說對不起。」

路理也走上前來:「莫醒醒,你放心吧,許老師已經站出來替你們澄清了。那個惡意發貼的人的IP也被查出來了,就是在我們學校附近的網吧發的。這件事,你再也不必放在心上。忘掉它,好嗎?」

我看到米砂轉頭,含著淚,對著路理微笑。

校園的新聞每天都在變,當我回到學校的時候,大家感興趣的已經是「路理愛上女一號米砂」之類的事,斷背的事不了了之。

蔣藍這一仗,輸得很慘。

那一天中午,我們和米砂在食堂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路理也參與進來。

「其實別人都沒有錯。我也想通了,」米砂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上天很公平!只不過,有些人需要等待,才能得到!」剛說完,由於激動過度,她的雞肉從嘴裡滾出來。

「呵呵,」路理笑她,「吃漏嘴的感覺怎麼樣?」

米砂滿臉通紅,依然說:「哪有!是雞肉太硬而已。」

路理突然在自己的碗里夾了塊雞肉放進我的碗里。我和米砂都很吃驚地看著他。

「你也想要一塊嗎米砂同學?我的雞肉不太硬。」路理笑著對米砂說。

「切!」米砂翻了個白眼,拚命扒飯。

吃過飯出來,我們在操場上遇到許琳。她停住腳步,微笑地把我拉到一邊說:「這個周末你回家嗎?」

我有些不理解地看著她。

「別忘了,你爸爸生日快到了。」說完這話,她就走開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

或許,我還欠她一聲謝謝。或許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其實都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麼討厭。只是偶爾會做錯事。

11月29號是他的生日。

其實並不用許琳提醒,早在一個月以前,我就在日曆上畫了一橫。

29號,是周六。下午,我收拾了點東西,把包背起來,又放下,又背起來,又放下。宿舍里只有米砂和我。她在背單詞,轉身對我說:「What are you doing?」

「回家。」我說,「你們的戲今天排嗎?」

「排。」米砂握著拳頭說,「衝刺階段了,我們一定行。」

「我今天會回來。」

為了等他的簡訊再做決定。我故意錯過一班車。

幸好他還不是太晚地回了我:「好的。我買菜。」

「好」。

我每天都在同一個窗口買飯,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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