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時長大-2

矛盾升級是在一個中午。那個中午有著很好的陽光。校廣播站很破天荒的放起了流行歌曲,還是范曉萱的《健康歌》。金鈴她們聽著聽著就開始一起唱,只是把歌詞改了:

左三圈,右三圈

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早睡早起咱們來做運動

抖抖手啊抖抖腳啊

我是大巫婆

巫婆啊巫婆大呀大巫婆

……

她們一邊唱一邊笑得渾身亂顫,還拿眼睛偷偷地往我這邊瞄過來。我氣得滿臉通紅。要是在初一,我一定會跑過去扭住她們就打,但我現在卻不敢,我好不容易才在別人的眼裡正常起來,我怕有人再叫我瘋子,只好忍氣吞聲,裝做沒聽見的樣子繼續做我的作業。

正在後排看男生下棋的徐小小跑過來,湊到我耳朵邊得意地說:「別怕她們,看我的好戲!」說完,她站起身來,雙手做指揮狀,後排的男生就哇哇地唱起《鈴兒響叮噹》來,只是歌詞全換了:

金鈴鈴金鈴鈴金呀金鈴鈴,

神經病神經病神呀神經病!

金鈴鈴金鈴鈴金呀金鈴鈴,

神經病神經病神呀神經病!

……

男生們大都在變聲,聲音粗嘎而又古怪,還拍桌子踢板凳的,那邊女生的氣焰一下子就下去了不少,金鈴給唱得眼淚汪汪起來,怕丟臉,在一幫女生的簇擁下出了教室。

雖說這一仗我們全盤勝出,可是我一點也不高興。徐小小的興高彩烈讓我煩心透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好象對自己很不滿意,好象憋得慌,又好象丟了些什麼。下午第三節課是課外活動,我謊稱肚子疼,給老師請了假,跑去了「紅房子」。

舞廳的下午場還沒有結束。看門的小姑娘知道我找梅子,也就沒攔我。舞廳里人不多,梅子依舊是一襲黑衣,唱著一首民歌:

在那金色的沙灘下

撒著銀白的月光

尋找往事依舊

往事依舊迷茫……

我陶醉。

只有梅子,讓我安定而快樂。

只是她見了我,有些不悅,拉我到更衣室,說:「這個時候,你該在學校上課。」

我說:「想你,想聽你唱唱歌。」

梅子揉揉我的頭髮,憐愛地說:「愁眉苦臉的樣子,像個老太婆。」

「我覺得自己不討人喜歡。」我說:「但我並不想徐小小替我出頭,好象自己軟弱無能。」

梅子沒來得及問我什麼事,她只是笑著抱抱我說:「走,我們唱歌去,你也唱上一首,心情肯定好起來。」

我不肯唱。從我在課堂上唱歌以後,我就再也沒有開口唱過歌。可是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的確好許多,走到家門口發現徐小小在等我,迎上來問我說:「阿萱,你不是肚子疼嗎?去哪裡了?」

「遇到梅子,」我說,「聊了一會兒。」

徐小小探詢地看著我,半天才說:「你心情不好,所以去找她訴苦,對不對?阿萱你說實話,你心裡,究竟是是梅子重要還是我重要?」

「小小,」我不解地說:「幹嘛呢?」

「我知道你後悔,」徐小小說,「你後悔為了我而演巫婆。要是為了梅子呢,為了梅子受委屈你會怎麼想?」

「小小。」我欲辯無言。

徐小小看看我,眼裡竟有些淚,沒等我說話,轉身跑掉了。跑了一會兒,她開始走,背影像只驕傲的蝴蝶。

仇老師曾經給我們介紹過一篇散文,那位作家說: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可是徐小小啊徐小小,我想知道的是,如果友誼失去了,還會不會慢慢回到我們身邊?

五月里,我們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校園文化藝術節。

年級推薦我們班的英語童話劇《白雪公主》去參加開幕式上的匯演。

徐小小是第一個知道這個消息的,她很興奮。興奮完了徐小小鄭重其事地對我說:「阿萱,你要是不願意演巫婆,我不會勉強你。反正這是在全校露臉的事,也不愁找不到樂意的人。」

不知從哪一天起,徐小小和我說話就總有那麼一點陰陽怪氣,我不願和她計較,不溫不火地說:「你是導演,你決定好了。」

沒過幾天金鈴的死黨葉歡就在課間對我說:「謝萱,謝萱,徐小小正在肖老師辦公室里,你猜她說什麼?她說要讓兩個男生來反串太后和巫婆的角色。仇老師走了,找人替代是正常的,換掉你就沒什麼道理。」

「是我自己不願意。」我說,「不要挑拔離間。」

「嗨!」葉歡湊到我耳邊神秘地說,「金鈴親耳聽見,徐小小在肖老師面前說你演戲放不開,英語發音長短音都分不清,你還對她那麼死心踏地。」

我將信將疑。

放學的時候徐小小卻果真對我說:「阿萱,肖老師說了,為了增加喜劇效果,要讓兩個男生來反串巫婆和太后。我推薦了蘇猴子演巫婆,讓他以後再多一個外號。」

「蘇波肯嗎?」我問。

「我自有辦法。」徐小小很有把握地說。

在學校演出自然不同於在班上。服裝,道具都要考慮周全。徐小小神通廣大,居然還借來了假髮套。每天下午放學,大家都走了之後,是他們排練的時間。我想先回家,徐小小卻央我陪她,還美其名曰叫我「副導」。我這個「副導」只好坐在前排,背對著他們做我的家庭作業,聽蘇波用油腔滑調的英語說著那些我曾經耳熟能詳的句子,心裡滾過一陣陣酸酸的恨和說不出的遺憾。

正式演出是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舞台設在學校大操場的正上方,初一(2)班的教室被徵用為臨時的後台和化妝室。「白雪公主」徐小小把一大攤服裝和道具往我面前一扔,讓我分發給粗心的男生們。「我的妝化好了,不好動來動去。」徐小小真的是美極了,她嬌媚地對我說:「只好麻煩你再做劇務了,我的好阿萱。」

當我把蘇波的「巫婆服」和黑色的長髮套遞給他的時候,他盯著我奇怪地問:「做什麼?」

「換衣服啊,馬上就要上台了,還化妝呢。」我說。

蘇波對著我做出一副「你嚇死我」的表情。演太后的張園原倒是大方許多,他接過我的衣服說:「我把我媽的化妝品帶來了,放心,蘇波的妝包在我身上!」

可是蘇波怎麼也不願意化妝。

徐小小急得找來了肖老師。

肖老師把蘇波從座位上拎起來說:「什麼時候了,還瞎來!來,來,來,我替你化妝。」

蘇波一把甩開肖老師,漲紅著臉說:「只說演巫婆,又沒說要穿女人的衣服,戴女人的頭髮,化成女人臉。」

肖老師眼睛一瞪:「蘇波,你敢!」

「這麼複雜我不幹。」蘇波橫下一條心:「肖老師你殺了我吧。」

見蘇波決心大,肖老師只好妥協:「好,好,發套就不用戴了,你趕緊把衣服換上。妝簡單一些。」

「那可不行,」徐小小急得跳腳,「會影響整個劇效果的。」

肖老師用眼光制止她。

只可惜蘇波不領情:「不演。」他縮在凳子上:「穿女人衣服,你殺了我吧。」

「殺,殺,殺!」肖老師給氣得語無倫次:「都什麼時候了,你們,搗亂,丟班上的臉……」

「不演就不演!」徐小小恨恨地沖蘇波說道。並一把攬過我站到肖老師面前:「肖老師,讓謝萱上,謝萱也演過!我就不信地球少了誰不轉。」

肖老師無可奈何地看著我們,也不顧我拚命地搖頭,命令地說:「謝萱馬上化妝,蘇波跟我到辦公室去。」

大操場上密密匝匝的全是人。排在我們前面的節目是高一的男生小合唱,看著他們一點一點的後腦勺,我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腿抖得站也站不直。徐小小不停地給我打氣:「萱,別怕,你一定行。」張園原也湊過來說:「在班上演得挺好的,沒什麼了不起。」

奇怪的是一上場我反而不怎麼怕了。一句句台詞熟悉地溜到嘴邊,難得的做主角的慾望象歡欣的鼓點一下一下敲擊著我的心扉。結果,我和我的同學都發揮得異常出色。演出如徐小小所料,再一次取得成功!好多高年級的同學笑得腰都直不起來,掌聲象春雷一樣響徹雲霄。肖老師的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散場後才看見蘇波,背著個大書包,一踏一踏地走在我和徐小小的前面,徐小小不屑地往前啐了一口說:「縮頭烏龜。」

那晚徐小小又打電話給我,電話里她的聲音是壓抑不住的開心:「這下校文藝部不會再小看我了。阿萱,謝謝你,你演得真好。我早就說你是最好的人選,偏偏肖老師要什麼反串,差點吃蘇猴子的大虧。」

徐小小最後的一句話總讓我覺得有點「此地無銀」的味道。不過我還是很高興,為我自己高興,原來我也是一個能上檯面的人。

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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