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六節

送走了侯瑩,元尚師送走了大部分客人後,疲憊的往父親的書房走去。

「父親。」他啞著嗓子說道。

元昭專註的盯著書案,上麵攤開放著一副圖,赫然是侯瑩臨終前握在手裡的桃夭圖!只是這副圖所有的捲軸都已經取下,甚至裝裱的鑲邊都拆了下來。

元尚師看到那幅桃夭圖神色一黯。

「你確定她除了這副桃夭圖外,沒有拿其他東西了?」元昭問。

「沒有了。」元尚師低低的說道。

元昭看了兒子一眼,見他滿臉失神落魄,不由喝道:「不過一區區婦人爾,大丈夫何患無妻!」

元尚師雙拳緊握,「阿薇她還有——」

提起尚未出世的孫子,元昭倒是有些感慨,「這孩子來的真不是時候,不過你們沒有兒子也好,將來再挑更好的,給你生個嫡子。」

元尚師沉默不語。

元昭摩挲著這副桃夭圖,「奇怪,我已經把整幅畫都拆開了,裡面並沒有任何東西。」

「或許真的什麼都沒有吧。」元尚師說,「後來阿薇不是一個人都沒有見。」他們察覺的侯瑩舉止有些不對勁後,就沒讓她再見外人了。

「你不是說陽城縣主提起過這幅畫嗎?」元昭說。

「是夭夭說起阿薇臨終前拿著這幅畫,陽城縣主就問了一句,甚至沒有看這幅畫。」元尚師澀聲道,「我們不是一發現,就不讓阿薇出門了嗎?她應該什麼都沒有說,陽城縣主這幾天也沒有入阿薇的房裡。」

「萬事還是小心為宜。」元昭說。

元尚師低頭不語的退出了書房,踏著沉重的步伐來到侯瑩的房裡,房裡被下人打掃的乾乾淨淨,很多侯瑩喜歡的衣服、飾品都被挑揀去陪葬了,房裡空蕩蕩的。

「阿薇——」元尚師輕輕的叫了一聲,房裡並沒有響起他聽慣的溫柔的回覆聲,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房裡流淌,「阿薇!」元尚師跪了下來,雙手緊緊的捂著眼,阿薇對不起!對不起!這輩子我欠你的,下輩子我還給你!元尚師手裡緊緊的握著侯瑩最愛戴那支桃花簪。

與此同時,未央宮的陸言的寢殿里,陸言揮退了所有的下人,從妝匣中取出那支桃花簪,微顫的手仔細的摩挲著那支白玉桃花簪,簪身柔緩,陸言耐心的一點點的摸著,再摸到一處粗糙凹處,她淚水再次湧出。

這支玉簪是去世的大母讓人給她們雕琢的,大母一直想給三人打一支一模一樣的簪子,但一直找不到合心意的玉,一等就等了三四年,待這支簪子打好後,大母沒多久就去世了。因這個緣故,這支玉簪一直是她們三姐妹珍愛之物,三姐妹的名字也刻在極為隱蔽的地方,這簪子簪身是絕對不可能有任何磨損的地方,如今這簪子有了痕迹……

陸言的淚水流得更凶了,相對阿姊突然離開自己,她更接受不了的是阿姊的死是人為!陸言雙手顫抖的打開了妝匣,取出一面水晶鏡,這是皎皎派人送來給她們玩的,沒什麼特別的用處,就可以把極小的物品放大,陸言舉起水晶鏡,對著簪子一照,幾個刻得歪歪斜斜的小字映入她的眼底。

就在陸言握著簪子去找鄭啟,鄭啟沉默的看著書案上那根玉簪,輕輕的拍著陸言的背,「阿嫵,別哭了。」

「阿舅,你一定要給阿姊報仇!她是被元家害死的!阿姊她用命才傳出這條消息的!」陸言拉著鄭啟的袖子哭的已經無力了,「還有木木和夭夭,她們這麼小就沒有阿娘,將來怎麼辦?」

「我知道。」鄭啟柔聲安慰著陸言,「我封木木和夭夭為亭主好不好?」

陸言抬頭,「阿舅,我會好好照顧木木和夭夭的,你讓她們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好。」鄭啟用軟巾輕柔的給陸言拭乾了淚水,「阿嫵,人死不能復生,別太傷心了,阿薇走了也不會安心的。」

陸言如同幼時一般,趴在阿舅膝蓋上,她已經沒力氣了,可淚水這麼都止不住,她有很多話說,她甚至還想問阿舅到底知不知道太子聯合元家、謝家謀反的事,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問了又如何?阿姊都走了——

鄭啟彎腰抱起了直不起身的陸言,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牛靜守極有眼色的立刻安神湯,鄭啟接過溫度正好入口的安神湯,哄著陸言喝了下去。陸言喝了安神湯,很快就睡了過去,鄭啟見她放在了軟榻上,殿外又走來四個小內侍,抬著軟榻去了太極宮旁的椒房宮,讓高皇后暫時照顧她,自己則召來了心腹司隸校尉曾和。

司隸校尉曾和今年已經有五十歲了,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了,身體稍稍有些佝僂,看上去和尋常五十歲的老翁沒有任何區別,可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老翁,卻足以讓大宋所有的官員膽戰心驚!鄭啟的心腹大臣很多,可唯一可以讓鄭啟完全信任的就只有這麼一人了。

曾和在聽了鄭啟的吩咐後,心中輕嘆一聲,建康城又要亂了。

建康的皇宮,原是前漢的江南行宮,自衛起因帝都定於江南,才改建行宮為皇宮,後經歷楚、梁,至如今宋,歷經四朝,也不知道見證過多少血腥。

牛靜守還記得他剛凈身入宮的時候,教導他的前輩就對他說過,這宮裡所有的台階前都透著血氣,現在——他站在鄭啟身後,看著那流滿黑紅血跡的漢白玉台階,頭低得更低了。

「陛下,謝家五百七十三口、元家二百八十三口……已經全部就擒。」高元亮跪在台階前對鄭啟回報道,被他放在地上的長刀上猶在滴血。

鄭啟穿著了一件玄色的常服,神色平淡的立於太極殿前,目光掃過在場諸位官員、禁衛軍的時候,眾人不約而同的低下頭,不敢和皇帝對視,清晨的晨風帶著濃濃的血氣,吹過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預示著一場腥風血雨的到來。

「父親,你聽我解釋——」太子的聲音遠遠的傳來,但很快就沒有了,他被鄭啟軟禁了。

鄭啟面上神色不動,心中多少有些疲憊,太子是鄭啟傾注心血最多的皇子,也是鄭啟寄予厚望了繼承人,只要他不耽擱正事,餘下的一些邊角瑣事,鄭啟壓根不在意,誰沒有年輕的時候,讓人慢慢教了,等年長了自然就知道分寸了,可再縱容也是有限度的!這江山遲早是太子的不假,可鄭啟絕對不允許太子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惦記著他的皇位!他打壓謝家、元家,原本只是想敲打下,卻不想居然把他這個懦弱兒子的膽量也敲出來了!就這麼一個流言,就能讓他有篡位的膽量,看來他還是真是太小瞧這個兒子了!

鄭啟的傷感這持續了一會,就思量起後續的事件,太子的廢立是朝中大事,稍有不慎就會引起朝廷震蕩,他花了這麼多年心血,辛苦平衡朝中各項勢力,一夕之間就因為鄭柢這的舉動全毀了。廣陽王有足疾;廣陵王也是元妃的生的;四子生母出生太卑微;五小子就是一頭豬!至於譙王——鄭啟食指輕叩書案,若有所思,這些天因太子的事,他到也多注意了些譙王,他這個兒子似乎有點意思……

除了陸續前來回報的禁軍統領的聲音外,現場鴉雀無聲,大臣們聽一家家的被滿門收押的臣子,看著台階前橫躺的那些屍體,一個個噤若寒蟬。。

朝會散後,高囧和同僚交接完畢後,就先回府了,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郎君。」院里的管事匆匆迎上,見高元亮渾身血污,早就見慣不慣了,「熱水已經備好了。」

高元亮微微頷首,抬步往凈房走去。

「啊!」一聲含著驚恐的驚呼聲響起,緊接著是茶盞的落地聲。

高元亮抬眼望去,就見柳氏渾身顫抖的望著自己,眼底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懼,自從柳氏有了身孕後,阿姐讓他不僅要多陪柳氏,還要讓他多顧忌樂平,盡量別讓樂平不開心。他一開始還有耐心照著阿姊的吩咐去做,可一個月不到,他就嫌太麻煩,乾脆留在官府不回來了。

見柳氏如此,高元亮皺了皺眉頭,他已經很久沒有休息好了,昨晚又忙了一晚上,現在可沒什麼精神哄她,「回去。」他簡單的說了兩個字後,越過柳氏往凈房走去。

「媵人。」柳氏的丫鬟上前扶住柳氏,她也嚇得臉色蒼白,郎君看起來就跟一個血人似地,那凶神惡煞的模樣,簡直就跟魔鬼一樣!

柳氏捂住自己的肚子,蹙眉道:「你先扶我回去,我肚子有點疼。」她在嫁入高家前,就已經有過心理準備,可能會對上剛下戰場的高元亮,真正面對的時候,她還是接受不了。

柳氏肚子里的孩子可比她能不能伺候高元亮重要多了,別說是柳氏的侍女了,就是院子里的管事聽說小柳氏的肚子不舒服,也連忙讓人抬來肩輿送她回去。

凈房裡,高元亮將身上的血污洗乾淨後,坐在了泡了葯浴的木桶里閉目養神,下人們全都退了出去,房裡一如既往的很安靜,高囧在就習慣了這種的安靜,可莫名的他想起了他們打下平城後,高嚴和陸希相攜進門的那一幕,他心裡莫名的有些心煩氣躁。

攻下平城後,父親原本是有意讓高嚴守在平城的,可高嚴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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