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七節

幾名內侍連忙將常山連拉帶扯的往常山的寢室拖去。

「阿母!」常山這下真慌了,但也不敢亂叫了。

崔太后無力的搖頭,上前將已經呆了的小外孫女摟在懷中,「阿明,你還是好好想想吧。」她剛剛說出的話,讓以後阿薇、阿嫵和皎皎如何再相處?孽障啊!真是孽障!

「大母——阿舅——」陸言趴在大母懷中哭的不能自已,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傷心,似乎很多討厭的事,在阿父過世後都出來了。

崔太后輕拍著陸言,「育郎,等喪事結束後,就讓阿嫵以後跟我住吧,阿薇——」崔太后頓了頓,輕嘆道:「她也該出嫁了,就先回侯家待嫁吧。」

鄭啟輕輕的摸了摸陸言的頭,微微頷首。

「皎皎?皎皎?」焦急的呼喚聲,讓陸希漸漸回神,她茫然的抬頭,高嚴焦急的臉映入眼帘,「阿兄?」陸希眨了眨眼睛,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來到了耶耶的書房前。

「嗯。」高嚴見陸希雙目無神,不像是悲傷過度,反而像是受了什麼打擊,他拉著陸希往書房走去,讓陸希坐下後,從盆中擰了熱帕子,細微的「咯咯」聲,讓高嚴警覺的轉身。

卻見陸希臉色慘白、雙手緊握、牙齒被她咬得咯咯作響,「皎皎!」他不顧擰帕子,大驚失色的衝到了陸希身邊,「皎皎,張嘴!」她這樣會傷了自己的!

陸希這會哪裡聽得見高嚴的說話?她緊緊的咬住了下唇,為什麼她耶耶、阿娘死了,常山卻不死呢!她才是最該死的人啊!

高嚴見陸希不聽的自己的話,反而將牙咬的更緊了,甚至下唇被她咬得發白,快出血了,他想都沒想,直接將自己的拇指塞進了陸希的口中,陸希立刻一口狠狠的咬了下去,鮮紅的血立刻滲出,高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另一手反覆的安撫著陸希繃緊的背部。

等鐵鏽味從舌尖散開的時候,陸希怔怔的鬆開了牙齒,身體也緩緩的放鬆了,高嚴鬆了一口氣,「皎皎,怎麼了?是誰給你委屈受了?」

聽到高嚴這句話,陸希突然崩潰的大哭,「阿兄,你說為什麼該死的人不死呢!為什麼常山她不死呢!為什麼呢!怎麼才能讓她死掉呢!」她好恨啊!

常山?高嚴眉頭一皺,又是她!高嚴將陸希摟在她懷裡,安撫道,「快了,她馬上就會死了,你想她怎麼死?」

「當然是——」陸希腦海中閃過了無數酷刑,突地她回神,不行!常山怎麼能死呢?她死了沒關係,但是陸家怎麼辦?「不!」陸希滿肚子的憤恨,一下子泄了,她無力的搖頭,「她不能死!她死了,陸家也完了!」陸家可擔不起長公主暴斃的責任!

高嚴手依然輕拍著陸希的背,任陸希發泄著情緒。

陸希眨了眨眼睛,才發現自己居然剛剛將高嚴的手指咬了,「阿兄!」陸希雙手發顫的捧著高嚴的手,看到他拇指上那一圈滲血的咬痕的時候,眼淚一下落了下來,「阿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給你上藥——」陸希慌亂的要起身。

高嚴看都沒看自己的傷口,他伸手拉住陸希,「我不疼。」

手指全是骨頭,受傷最疼了,更別說被她咬上這麼一口了,怎麼可能不疼呢?陸希的眼淚落得更凶了,「阿兄,對不起!」她早該忘掉的!她一次次的提及,只會傷害擔心自己的人!

高嚴用拇指輕輕的抹去陸希的淚水,「真得一點都不疼,皎皎別哭。」你一哭,我就心疼,我情願我自己受傷。

高嚴的指腹有著厚繭,陸希的面頰被他摩挲的隱隱發疼,但陸希心中只有滿滿的酸酸漲漲的暖意,她伸手抱住了高嚴的腰,「阿兄,我只有你了。」豫章阿姑、阿姑是疼愛自己,可她們有自己的事,不可能一直陪著自己,她也不能霸佔著她們。她想過要陪耶耶一輩子,可耶耶去找阿娘了——只有阿兄,只有他是從頭到尾一直陪著自己的……

「皎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我不會像先生一樣,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高嚴再一次保證道。

聽著高嚴的話,陸希淚水漸漸的止住了,身體往高嚴懷裡蹭了蹭,聽到他一聲聲穩穩的心跳聲,耶耶、阿娘,你們聽到了嗎?我和阿兄會過的很好的,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好自己的。

兩人安靜的偎依在一起,一如幼時每次高嚴受傷了、或是陸琉不在家的時候,兩人總是這麼安靜的待在一起,陸希流著淚給高嚴上藥、或者高嚴同陸希講述著他從史書上看到的各種小故事。

「咳咳咳——」窗外隱隱傳來的咳嗽聲,讓陸希想起她剛剛又哭又叫的,臉色又白了,身體也僵硬了,「阿兄外面——」她剛剛那些胡言亂語,要是被人聽到了,謀害長公主這個罪名可不小,她會連累到高嚴的。

「外面沒人。」高嚴輕拍她的背部,「我讓人打水進來好不好?」

陸希神色黯淡的點頭,「阿兄,你跟我一起去陪耶耶最後一段時間,他馬上就要去找阿娘了。」發泄過後,陸希更不想離開高嚴了。

「好。」皎皎我會對你,比先生對你更好的。

「那你的傷——」陸希還惦記著高嚴被自己咬過的地方。

「你看,都不流血了。」高嚴動了動拇指,看著上面那排整齊的小齒印,「這樣不是正好給我蓋章了嗎?」陸希小時候最喜歡乾的事,就是拿著陸琉給她雕刻的小印章蓋在書上,這樣那本書就屬於她了。

陸希知道高嚴是在逗自己開心,想起小時候的事,嘴角輕輕一彎。

高嚴見陸希笑了,心情也跟著輕鬆了,先生去世了,皎皎一個人在陸家要多受多少委屈?不如早點成親好了?這樣他也能帶皎皎走了。

陸希回到靈堂的時候,陸止已經到了,她見陸希神色如常,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外面人影一閃,高嚴跪在了陸大郎旁邊,陸止看了看高嚴,再看了看陸希,心中暗嘆,難怪元澈什麼都不顧,就把皎皎許給高嚴了,他們應該會白頭偕老、幸福一生吧?陸止抬頭望向陸琉高高的棺木,元澈,如果你在天有靈,就和阿儀一起保佑皎皎,讓她得到我們都沒有得到的幸福吧?

陸琉在陸家是停足了七天靈,在發喪之前的前六天,常山一直沒出現,皇家和陸家同時對外宣稱常山因為悲傷過度,已經躺在床上起不來了,皇家一開口,自然大家都信了。

「啪!」夾雜著湯水的湯碗被狠狠的丟到了地上,宮侍們一聲不吭的上前將地上的狼藉收拾乾淨,然後無聲而迅速的退了出去。

「阿寶!」崔太后雖回宮了,還牽掛著女兒,一聽宮侍們說常山這幾天菜蔬不進,僅靠喝稀粥度日,心疼了好幾天,可鄭啟一直不發話,她也暫時不敢為女兒求情,就怕火上加油。好容易熬到了第六天,崔太后叫來鄭啟,提及陸琉出殯總不能連夫人都不到場吧?見自己那個皇帝兒子不說話,知道他默認了,就急急的來陸家了,一見女兒形容憔悴的躺在床上,心一下子揪疼了,「你這個傻孩子,怎麼就和你阿兄慪氣呢!」

「阿母!」常山看到母親來了,一下子直起了身體,「阿母,你讓阿兄放我出去吧!我保證再也不鬧了!你們就讓我見見阿澈吧!」陸琉回來後,常山就再也沒有見過陸琉了,常山真得很怕她連陸琉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一見母親來了,她慌忙的拉著母親,「阿母,你讓我看看阿澈,我就看看他,我保證不鬧了,嗚……」

崔太后看著幾天不見,就消瘦了一大圈、老態畢露的女兒,心疼的不能自己,「阿寶,你何必糟蹋自己呢!阿澈去了,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你好好照顧好自己,以後阿母給你再找一個更好——」

「沒有了!」常山用力的搖頭,「沒有了!阿澈是最好的!他是最好的!我不會再嫁人了!」誰都沒有阿澈好!

看著女兒固執的樣子,崔太后心底湧起深深的無力,「阿寶,你到底看上了陸琉什麼?」崔太后真不懂,女兒從小到大,見過陸琉幾次?和陸琉差不多年紀的世家子,王鈺、謝芝,甚至顧家那死腦筋的顧律、死掉的袁安,那些人除了皮相,哪個不比陸琉更好?要說皮相,他們長得都不差,女兒怎麼就一門心思的認定了陸琉呢?

「因為從小到大,除了阿母,只有阿澈對我最好!阿澈會對我笑,我被人打,他還幫我罵人……」思及往事,常山臉上浮起了淺淺的紅暈,她一直記得,她八歲那年,父親官拜大將軍,她終於第一次有機會走出自己出生迄今,一直沒離開過的小院,隨著長姐、阿兄一起入宮。

阿母給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戴著最漂亮的首飾,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那時候的常山真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孩子,可入了宮後,她才知道她身上的那些穿戴有多麼的不起眼,宮中隨便拉出一個小貴女身上隨意一件首飾,甚至都能抵得上她渾身的穿戴了。

長姐和阿兄入宮後,就被陸皇后叫過去了,再也沒有理會過她了。她遠遠的看著當時被陸皇后抱在懷裡的蕭令儀、膩在陸皇后身上撒嬌的長姐,在陸皇后面前敢笑敢鬧的表姐朱法靜,自己卻不敢過去。從小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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