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琉忙要起身謝君,鄭啟怫然道:「朕不是說了,今日只行家禮嗎?」
陸希腹誹,都家禮還說「朕」,不就是逼著人家要乖乖聽話嘛。
陸琉只能硬著頭皮把醒酒湯喝下,這已經是他一早上喝過的第三碗醒酒湯了,一碗是陸希準備、一碗是常山長公主準備的。
陸希識趣的讓乳母抱著阿劫退下,讓君臣三人說話,又吩咐了下人將酒菜送上。
這時長伯和長嬸也回來,長伯一聽陛下微服來了,忙去外院伺候,讓長嬸去同陸希回話。陸希聽婁夫人已經收下禮物,高嚴剛挨打的私兵也有人去安撫了,陸家的伎人也已經去獻藝了,莊上也送去了不少新鮮的蔬果和肉菜……她笑著親手給長嬸倒了一盞茶水,「阿嬸辛苦了。」
長嬸受寵若驚的雙手接過茶盞,「大娘子言重了,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陸希又交代了一些內院的事,長嬸就退下了,穆氏聽完長嬸的回報,欲言又止的望著陸希。
阿劫同陸希玩了半天也累了,不住的用小胖手揉著眼睛,陸希就讓乳母把他下去休息,取來絲線打結絡,暗忖著給阿兄荷包下面陪個結絡吧。
「大娘不給袁六少君也打個結絡嗎?」穆氏給陸希挑著絲線問。
「給表兄打結絡幹嘛?」陸希不解的反問,穆氏口中的袁六少君是陸希祖母袁夫人的侄孫袁敞,比陸希大三歲。袁家被鄭家滅門,只剩下了小貓兩三隻,長房嫡系就剩了袁敞一人,袁夫人心疼侄孫,就把袁敞接到陸家來養,陸希同袁敞,沒跟高嚴那麼熟,但也算是一起長大的。
「可以讓袁六少君也掛在荷包上啊。」穆氏心頭暗急,大娘對毫無相干的高少君那麼上心,可對老夫人臨終前希望她嫁的未婚夫卻怎麼冷淡,這算什麼道理?穆氏是真心想不通,論出身、論容貌、論才華,袁少君哪一點都不比高少君差,大娘怎麼就是不上心呢?
「他身邊還少給他打結絡的人?」鄭家是把袁家給滅了,可沒有抄家,袁家的大半資產都在袁敞手上,還能少了伺候他的人?
「可是——」
「我好像聽到阿劫哭了,阿媼,你去看看阿劫。」陸希微笑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對穆氏說。
穆氏見陸希露出了這副笑容,知道自己剛剛說的話的確逾越了,低頭輕聲的應了就退下了。
陸希就穆氏離開的身影,突得想起剛才在茶室,耶耶像是不經意的對自己說了一句:「皎皎,耶耶只要你開心就夠了,其他的事不用太在意。」陸希苦笑,不用太在意……她怎麼能不在意?她姓陸啊!陸希思及此,神色又恢複之前的淡然,只是不管她在不在意,都和袁敞沒什麼關係。
被穆氏這麼一說,陸希失了玩鬧的心思,示意丫鬟把阿細抱下去,讓春暄磨墨,開始抄寫經書,春暄見姑娘和往常沒什麼區別的神情,心中一嘆,對煙微使了一個眼色。
煙微神秘兮兮的湊到了陸希身邊,「姑娘,你不知道吧,今天常山長公主被陛下訓了一頓呢。」
「哦?」陸希放下筆,「陛下為什麼要訓常山長公主?」
「據說是,長公主一聽說郎君要去益州,就去找皇上,要求皇上收回成命。」煙微說,當時皇帝正在內殿休息,常山長公主就這麼直直的沖入內殿,對著兄長大叫,氣得皇帝直接讓人攆了常山,訓斥她身為公主,理應成為天下婦人典範,卻一不知孝順長輩、二不知侍候夫君,讓常山回家反省去,不寫出一篇檢討,不許她再入宮。
難怪常山今天這麼懨懨的,原來是被皇帝訓了,陸希恍然,皇帝對長姐豫章長公主尊敬有加,可對這個同母的妹妹感情一般,從侯瑩迄今沒有任何封號就知道了,皇帝讓常山寫檢討,就是真讓她寫,絕對不會允許她找人代筆的,看來常山這些天有得難熬了。
因皇帝在,元旦之日,陸家出乎意料的非常安靜——沒了陸琉,陸家能搞什麼活動?常山長公主剛被兄長罵了一頓,連面都不敢露,乖乖待在房裡琢磨著自己要寫的檢討。而陸訥在同皇帝敘舊一番後,就被鄭啟隨便找了一個借口打發了,陸家下人倒是挺淡定的,皇帝微服到陸家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照常伺候就行了。可大家等到了天黑,都不見皇上有起身的動靜,一個個都有點坐不住了。
「你說什麼!陛下要夜宿!」陸希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驚得差點沒把手中的茶盞落地上,不能怪陸希大驚小怪,先帝倒是時常夜宿大臣家中,可當今聖上自從登基後就不曾聽說過有夜宿大臣的事,之前皇帝來陸家次數再多,都沒夜宿過,陸希怎麼能不驚訝?
長伯也為難啊,在陛下沒當太子前,倒是一直夜宿在陸府,可自從他當上太子後就沒在陸家住過了,皇上晚上睡這兒了,他安全怎麼辦?
「當然找高大人,讓他調禁軍來守衛。」陸希無奈,還能怎麼樣?把皇帝趕走不成?陸希心中萬分同情自己老爹,他已經兩天一夜沒睡了,這會旁邊躺著這麼一尊大佛,今夜能睡著嗎?
按宋制元旦後七日之內,是不用上朝的,但鄭啟身為皇帝,也不可能離宮很久,第二天寅時還不到,陸家除了正在安歇的皇帝和作為陪客的陸琉外,陸府大部分人都起身了。宮中的內侍,一早就騎著馬,將皇帝的盥漱用具、換洗的衣物給送來了,宮中宮女也來了,有的熏衣、有的烹茶,眾人無聲且忙碌的準備皇帝起身的事宜。
陸希昨天很早睡了,睡到半夜的時候,感覺有些口渴,含混的喊著春暄,「咦?天亮了嗎?」陸希揉了揉眼睛,迷瞪瞪的望著窗外,外面似乎天光大亮了。
「姑娘。」春暄掀簾,柔聲道:「吵醒你了嗎?我們就圍上幔帳了。」
「怎麼了?」陸希揉眼問,「我渴。」
春暄擰了帕子給她擦臉,用隔夜泡好的陳茶伺候她漱口後,才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是宮裡的內侍來了,正在給陛下鋪行障。」
「什麼時辰了?」陸希問。
「剛過寅時。」春暄說。
果然是皇帝出行才遇上的事,才凌晨三點,就能把外面照的那麼亮!他們把全京城的火把都點上了嗎?陸希有氣無力的說,「我也起來吧,宮裡御膳房的人來了嗎?」皇帝都住在家裡了,肯定在家裡進膳了,她還是早點起來吧,省得一會遇上事了,沒人做主。
「都來了。」春暄說,皇帝一切食物,都有京城京郊的別莊供應,連盥漱飲用的水,宮裡都送來了。
昨晚皇帝倒是微服過來的,但因夜宿陸府,連禁軍都驚動了,自然也不可能輕車簡從了。內侍們一路洒水清掃,設好步障,一路直通宮中,一路上每隔半丈左右就站了一名拿著松明火把的軍士,別說陸府了,就是隔了半條街都被照亮了,所以陸希一開始才會以為天亮了。而這一切都打擾不到正在安睡的皇帝,因為內侍早在寢室外罩了一層厚厚的布幔,高威親自領著禁軍在陸府守了一夜。
陸希起身後,一口氣灌了兩盞濃茶下去,才算徹底清醒過來,沒法子,她這身體正在發育,屬於最缺覺的時候。陸希站在閣樓上,遠遠望著那些一動不動站著的軍士,讓人熬好了驅寒薑汁茶和羊湯,給輪值換班的禁軍送去。陸希暗暗嘆息,以前她是知道曹家接駕接的家族都破產了,但那僅僅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而已,等到了這裡,她才算徹底體會到什麼叫真正的勞民傷財。陸家離皇宮還那麼近,這還是只是一次皇帝最簡單的出宮,鄭啟本身也是不喜歡太過奢靡的人,不然還要誇張,估計路上都要鋪上地衣。
「父親,喝點湯驅驅寒吧。」高元亮端著一碗清澈見底的羊湯給剛回來休息的高威。
「哪裡來的的羊湯?」高威問。
「陸家派人送來的。」高元亮說。
高威一口喝完了羊湯,果然身上漸漸暖和了些,他對靜默的站在自己身邊的高嚴吩咐道:「這次讓老狐和老錘一起跟你護送陸大人入蜀。」
高威的話讓高嚴和高元亮同時一愣,老狐和老錘是高威的心腹侍衛,一個狡猾如狐,一個力大無窮,使著一口流星錘,一錘就能把人砸成肉餅。這兩人跟著高威南征北戰,也不知道救過高威多少次命,兩人說是高家的奴僕,可即便是高元亮見到兩人都要恭恭敬敬的叫一聲阿叔。
高威目光卻落在陸府,果是君心難測啊!先帝和今上,這些年來,將陸家徹底的架空,堂堂十世八公的吳郡陸氏,如今淪落到一族嫡系僅有兩人在朝中為官的境地,陸琉官職高並無實權,陸訥倒是外放了,可熬了十來年迄今還沒有熬到太守,這在世家子中是極為罕見的。陸琉這些年在朝中任性行事,陛下雖多有維護,可也從來沒有提拔過陸琉,朝中不少大臣,包括自己都覺得聖上之所以不動陸家,不過只是承一份香火情。
這次聖上突然讓陸琉去益州當刺史,刺史和光祿大夫同秩,都為兩千石,看似聖上並未貶低陸琉的官職,但是大宋十九州,哪州的刺史不是熬了多少年才熬出來的?陸琉除了年少時當過一年縣令外,餘下所有的時間都是先帝和今上的近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