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程曉羽和蘇虞兮一道回了月湖山莊,彷彿童話故事寫到了最後一句:「從此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此刻只需要打上一個句號,那麼就是最後的落幕。
但生活並不是童話故事,況且對於蘇虞兮來說,故事遠遠還沒有到完結的時刻,她的計畫不過完成了一半。
而對於當下的程曉羽來說,他的生活則回到了原點,他又能再一次體味那點點滴滴微小幸福所凝聚的時光,這一刻,程曉羽覺得幸福是件很簡單的事情,是「輕羅小扇撲流螢」,是「薄薄酒,勝茶湯,粗粗衣,勝無裳」,是「短笛無腔信口吹」,又或者是「小樓昨夜聽春雨」。
可惜今天沒有下雨,程曉羽將窗子打開了一條縫隙,躺在床上,靜靜的聆聽院子里噴泉細細的水聲,如同在夢境,他攏了攏被子,便在這樣繾綣的夜晚中睡了過去。
斗轉星移,月沉黎明,夜色漸漸隱去,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手機的鬧鈴準時在六點三十響了起來,程曉羽從酣眠中驚醒,雖然還有些睡意,但他打了個哈欠還是強撐著起了床。
窗外有隱約的鳥聲,程曉羽掀開被子,拉開窗帘,驅逐了無聲的暗,他飛快的套好白色T恤,穿上灰色的運動褲,隨意的洗了把臉、刷了牙,他看了一眼時間,還有三分鐘到六點四十五。
程曉羽站在門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匆匆的出了門,走廊里昏黃的燈光還沒有滅,天際還是蒼茫的藍,程曉羽順手將開關按掉,就看見了蘇虞兮從她的房間里走了出來。
和他一模一樣的穿著,寬鬆的白色T恤,灰色運動褲,褲子右腿處有四道白杠,程曉羽莫名的心頭一熱,不敢直視蘇虞兮,望著樓梯說道:「早!」
蘇虞兮道:「你怎麼起這麼早?真打算送芝妍去學校?」
程曉羽猶豫了一下搖頭道:「你昨天不是不准我去嗎?……我只是起來跑步的。」
蘇虞兮假裝不知道程曉羽如今已經養成了跑步的習慣,說道:「早起和跑步都是好事情,還有你不要太寵芝妍了,可以給她買東西,但是不能隨便給她錢花。」
程曉羽笑道:「你還真是個負責任的監護人!」
蘇虞兮道:「責任感是人類氣概的精華,但是某些人對這方面很有些欠缺……」
程曉羽苦笑,繼而有些委屈地說道:「我承認我有些事情確實做的不夠好,但我真的已經努力的想要去做到最好了,如果我真的沒有責任感,也許事情會好辦的多。」
蘇虞兮不置可否的道:「但願你真的有努力……」
兩人一起下了樓,正在擦地板的菲佣連忙有些激動的肅立在一旁喊道:「少爺、小姐早上好!」
兩人都回了「早」,走到院子里的時候,管家喬三思穿著黑色膠鞋拿著水管在澆花、澆樹,程曉羽有些奇怪的道:「喬叔,怎麼是你干這個活?」
喬三思回頭見是程曉羽,先是喊了「少爺、小姐早!」,接著又笑了笑說道:「這些年少爺不住家裡,小姐也沒有怎麼住家裡,我覺得家裡人太多了,就請示了夫人辭掉了一些傭人、司機還有園丁,做園丁也是我的專長,自然我來最好。」
程曉羽笑著「哦」了一聲,又說道:「辛苦了,喬叔!」
喬三思忙道:「不辛苦,不辛苦,少爺和小姐回來就好了……對了,少爺和小姐想吃什麼?我現在叫王媽去準備!」
程曉羽道:「好久沒有嘗嘗王媽的手藝了,就吃蔥油麵吧!」
蘇虞兮道:「我無所謂!」
說話間程曉羽覺得事情應該不只是喬三思覺得家裡人多了這麼簡單,但他沒有繼續問喬三思,和蘇虞兮繼續朝著大門口走去。
在門房換鞋的時候,程曉羽轉頭輕聲問蘇虞兮道:「家裡缺錢?」
蘇虞兮道:「應該是,你去霓虹的時候,我媽把所有的固定資產全部變了現,都給了你,這些年蘇巍瀾不僅沒有給家裡上河的紅利,還一直找我媽借錢,要不就是勸我媽多投入一些,和他們一起套現……」
程曉羽看了蘇虞兮一眼,有些驚訝地問道:「那你沒有給家裡錢么?」
蘇虞兮淡淡的道:「沒有,那都是你的錢。」
程曉羽低頭系鞋帶,不讓蘇虞兮看到他的臉,輕聲道:「我早告訴過你,兮羽是我送給你的嫁妝,也是我送你的自由……」
蘇虞兮道:「你知道現在兮羽值多少錢嗎?」
程曉羽聳聳肩膀站了起來雲淡風輕地說道:「不知道,也不在乎……如果你不需要,那麼它一無是處。」
雖然答案如她所料,蘇虞兮卻沒有發表任何感慨,只是起身的動作輕盈了一些。
程曉羽看到了她銀白馬尾上綁著的紅色繩子,如燃燒的火焰。
兩人走出大門在水泥步道上開始慢跑起來,九月的上海還殘留著夏日的餘威,清晨的風也沒有多少涼意,路兩側樹齡很高的桂樹與槐樹在沙沙的搖晃著繁茂的枝葉,不遠處的月湖水光澄澈。
翡翠一般的清晨。
兩人朝著湖邊跑去,程曉羽聽著蘇虞兮平穩的呼吸,保持著和她一樣的節奏,迎面而來的微風是甜美的,天邊的映著朝霞的雲是甜美的,光影浮動的微瀾是甜美的。
樹上嘰嘰喳喳的鳥雀在偶爾如驚鴻一般從林中群起,夏末時節,風暖花深,路燈張著惺忪的睡眼,等待著有人來解除照亮夜晚的約定之後,好去入眠。
程曉羽覺得這真是安然且篤定的時光。
快到月湖的時候,有兩個穿著白色唐裝的老頭在綠色的草坪上練太極,看到了慢跑而過的蘇虞兮,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向著蘇虞兮打起了招呼,蘇虞兮沒有說話,只是偏頭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其中一個白髮蒼蒼,卻把面容料理的乾乾淨淨,不留一點鬍渣的老頭,看到了蘇虞兮的另一側,和她穿著情侶裝的程曉羽,笑著對蘇虞兮十分八卦的道:「哎呀,蘇家妹子!好久沒有看見你了!帶了男朋友回家啊?」
顯然他們和蘇虞兮很是熟悉,很顯然他們對程曉羽並不太熟悉,也沒有看清楚程曉羽的長相。
蘇虞兮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很自然的拉起程曉羽的手,在空中揮舞了一下,回頭道:「是啊!帶了他回家!」
被蘇虞兮握著手的程曉羽,覺得月湖在他眼前蕩漾成瀲灧的詩意,如同含情脈脈的瞳孔。
……
周佩佩今天起的稍微早了一些,平日她都是要到八點才會起來,但今天不一樣,蘇虞兮帶著小芝妍回來了不說,程曉羽也回來了,她得早點下去安排早餐,還要送芝妍去新學校。
原本周佩佩計畫送芝妍去格致私塾,上海最好的貴族學校的,但是芝妍強烈要求要去復旦附中,於是周佩佩不得不託人把芝妍弄進了復旦附中。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蘇家轟然倒塌,對於周佩佩的影響還是挺大的,雖然程曉羽如日中天,可絕大多數人都相信了報紙雜誌的流言,以為程曉羽和蘇家已經徹底的決裂。
加上媒體後來披露的股權信息,「上河」的股份全部在蘇虞兮和她的名下,於是不了解實情的人都以為周佩佩也是將程曉羽逼走的黑手之一。
這些年周佩佩也背負了不少風言風語,不過她懶得解釋,隨著上河的衰落,程曉羽的崛起,她背後的冷嘲熱諷也多了起來,加上經濟條件也大不如從前,從前那些所謂的閨蜜和朋友對她的態度也「隨意」了許多,時不時還調侃取笑一番,周佩佩也不是忍著的性子,和很多人都斷了來往。
周佩佩略作收拾,稍稍化了淡妝,將頭髮盤好,帶了一串珍珠項鏈,穿了一套經典的黑白色香奈兒套裝,便下了樓,這套香奈兒的夏裝還是去年買的,本來按照她的收入和餘下來的一些存款,也不至於拮据,只是家裡一群人要養,再加上她還想給蘇虞兮存點嫁妝,便不如以前那樣花錢隨心所欲。
周佩佩先去了小芝妍的房間叫她起床,看她進了洗手間才叮囑她收拾好書包,早點下來。
下樓的時候,此時天光已大亮,周佩佩去了餐廳,王媽正在盡心儘力的準備著早餐,藍色的火苗在鐵鍋底下燒的旺盛,豆漿機在櫥柜上嗡嗡的作響。
周佩佩看到王媽在炒蔥油拌面的澆頭,問道:「曉羽要吃麵條么?」
王媽道:「是啊!剛才喬管家來跟我說的……」稍微頓了一下,王媽又問道:「夫人,這一次少爺和小姐不會走了吧?」
周佩佩語氣輕快地說道:「不會走了!要走也得他們結婚的時候再走……」昨天夜裡周佩佩並不知道程曉羽也會和蘇虞兮還有小芝妍一起回來,當她看到程曉羽和蘇虞兮一起出現的時候,激動的差點泛起了淚光。
她一直期待蘇虞兮能和程曉羽和好,程曉羽雖然不是她親生的,但她早就將程曉羽視如己出,因此自然不希望這一對兒女老死不相往來,況且在蘇長河去世之後,程曉羽和蘇家就決裂,這也讓周佩佩十分的自責,甚至對於蘇虞兮的那些行為有些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