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高嘉遠摟著程迦的腰,從她包里摸出鑰匙。
程迦扶著門板,推他胸膛一把,可手上沒半點力道。
開門進去。
程迦攔在門廊里,抓著門板,聲音很低,氣息不穩地道:「我家不進外人。」
高嘉遠捏住她的手,輕易把她收回懷裡。他把她打橫抱起,一腳踹開門。
屋裡沒開燈也很亮堂。
進了卧室,高嘉遠看到床頭牆上巨幅的程迦照,黑白色,她趴在絲綢上,手撐著頭,撩撥頭髮。
他把程迦放在大圓床上,程迦筋疲力盡,沾著床就閉了眼。
落地窗沒拉窗帘,天光朦朧。
高嘉遠看著照片里程迦的眼睛,平靜的、空洞的。他回頭,海藍色的被單上,程迦雙腿白皙,像雪一樣。
程迦睜開眼睛了,看著他,「你怎麼還沒走?」
高嘉遠俯身吻她的眼睛,程迦別過頭不讓,「你走吧,我累了,想睡覺。」
「我會給你刺激,讓你不累。」他跪坐起身。
程迦踢他,「滾。」
卧室門突然被推開。
「程迦你沒……」方妍站在門口,傻了眼。
青海。
彭野準備睡覺時,接到安安電話。
「彭野大哥……」安安一開口就哽咽。
彭野心裡有數,但還是問:「出什麼事了?」
「我現在在你們保護站對面的公路上。」
彭野穿好衣服走出站,安安站在深夜的高原上。
他幾步慢跑過去,皺眉道:「這時候過來,太危險了。」
「我搭了醫院一個病人家屬的車。」安安語氣還算鎮定,眼眶是紅的。
安安一臉委屈,不吭聲。
彭野也不擅安慰人,指指頭頂的星空,「心情不好,就抬頭看看。」
安安於是抬頭,望著夏季燦爛的星河,一瞬間,眼淚就無聲地流了下來。
彭野沒勸慰,同樣仰望。
過了不知多久,安安低下頭,哽咽道:「我不知道跟誰講,只能來找你。」
「怎麼了?」
「我哥哥。」安安蹲到草地上,抱緊自己的腿。
彭野垂首,她埋著頭,肩膀發顫,人卻沒哭出聲音。
他也蹲下來,「怎麼說?」
安安捂住眼睛,顫顫地抽氣,「前些天,有警察找我,問我哥的事,什麼都問。從那之後,我哥的電話就打不通了。」
彭野沒搭話。
「我哥好些天沒聯繫我了,我也找不到他,一定發生了不好的事。」
彭野問:「你怎麼想?」
安安拿開手,露出紅紅的眼睛,「什麼怎麼想?」
「你認為你哥出了什麼事?」
安安臉一白。
彭野說:「當我沒問。」
安安反而靜下來了,慢慢開口:「他賺那麼多錢,或許……犯了經濟詐騙之類的事。」
彭野看著她表情,問:「你知道他賺了很多錢?」
安安微緊張地揪一下膝蓋,沒逃過彭野眼睛。
彭野沒逼問她,轉問:「如果是那樣,你怎麼辦?」
「讓哥哥把錢還給別人,看能不能從輕。我以後好好工作,養他。」安安擦乾眼淚。
彭野極淡地笑了聲,「你一直都挺明事理的。」
安安抿著唇,低頭。
彭野看一眼頭頂的星空,不知在說誰:「既然做了決定,就沒必要忐忑,干好自己的事,安心等結果。」
安安一愣,豁然開朗。
「彭野大哥,我就知道來找你是沒錯的。」
彭野看她還在揪草,說:「別揪了,小心揪到羊屎。」
安安破涕為笑。
彭野這才站起身,說:「你在這兒住一晚上,明天再走。」
「你們這兒還有女人住的地方?」
「是,隊里有個熊貓。」
安安又笑了,走兩步,肚子咕咕叫。
彭野挑著眉回頭,她窘迫道:「晚上沒吃下飯。」
彭野說:「去食堂給你找點兒吃的。」
安安坐在桌邊啃饅頭。
彭野站在門邊抽煙,思索著是讓警察查安安的賬戶,還是等安安自己把黑狐的錢交出來。
已出院的十六摸過來,勾住彭野的肩膀,「哥,你最近女人緣不錯啊。」
彭野看了他一眼。
十六仗著自己帶傷,彭野不能拿他怎麼樣,道:「那韓玉我聽尼瑪說了,看著外柔內凶,不好對付。這個不錯,柔順,年紀小。你一出手,絕對拿下。」
彭野道:「越說越不靠譜了。」
十六收斂了,看了彭野一會兒,道:「其實程迦挺好的。外頭看著冷,心是真好。可七哥,都這些天了她也沒消息。」
彭野低頭抽煙,沒說話了。
上海。
客廳里的水晶吊燈開了,光華燦爛晃人眼。
餐廳卻漆黑一片,只有吧台上方開了盞圓錐燈。程迦坐在高腳凳上,雙手伸長平放在檯面上,頭枕著手臂,看不清表情。
方妍見到高嘉遠,失聲痛哭。
高嘉遠則把程迦連日來的冷漠歸咎於方妍,叫她滾出去。
可……和方妍一起來的還有程母。
高嘉遠走了。
程迦趴在吧台上,一動不動,人像醉了,睡了,死了。
光明的客廳這邊,方妍蜷在沙發上哭,「……我從初中就喜歡他……十多年了……我們最近很好……我前天還去過他家……」
方妍泣不成聲,「程迦採風回來,我跟她說過高嘉遠,她知道的。」
程母面色鎮定,「迦迦,解釋一下剛才發生的事。」
程迦伏在桌上,沒動靜。
「我在問你話。」
「……我一直避著他,今天沒和他睡……」
方妍道:「這麼說,你之前和他……」
程迦道:「那時我不知道你和他的關係。」
方妍咬緊嘴唇,什麼也沒說,直掉眼淚。
程母道:「方妍你先回去,我和迦迦說幾句話。」
方妍含淚起身,想起程母打程迦那一巴掌,又於心不忍,「阿姨,我們一起走吧,都冷靜冷靜,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程母道:「我知道,你先走。」
方妍說服不了她,自己都顧不了,轉身出門。
偌大的空間只剩母女兩人。她在光明的吊燈下,她在昏暗的吧台邊。
程母從茶几上拿了煙和打火機,點燃了靠進沙發里,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望著幾米開外自己的女兒,那孩子仍趴著,一小束圓錐形的暖光打在她頭上。
打了女兒一巴掌後,她一直後悔,意外聽到方妍和女兒的對話,方妍說她語氣不好,要來家裡等她,她一起來了。
這麼久了,她盡心儘力和方妍溝通,希望方妍能治好她的病。
結果,程迦弄了方妍追求十年的男人,給她臉上打了狠狠一耳光。
她記不清多少年了,她習慣一呼百應,不會為人屈就;她不願做母親,直到遇上真愛加之體虛可能絕育才留了後。她因此退出演藝圈,葬送事業。或許女兒代表桎梏,她對她始終有芥蒂。
女兒一天天長大,青春如花,丈夫對女兒的寵溺無以復加,她與女兒脾氣都太硬,衝突不斷堆積,與丈夫的矛盾也隨之加劇。
直到一場車禍帶走她最深愛的男人,她的內心徹底坍塌。
她記得那晚,已經深夜,她不讓他們出去,可女兒太任性!
她怨恨她,但生活要繼續,她很快站起來,終究還是負責任地給女兒最好的物質生活。她那麼抱歉丈夫死前幾年她總找他爭吵,為了傷害而違心地攻擊他的夢想。
直到發現女兒患有躁鬱症,情緒不穩,追求刺激,濫用煙酒藥品,抑鬱,有自殺傾向,她才意識到要關心她。
可久病床前無孝子,久病床前也無慈母。至少她做不到。
照顧病人太多年,她一直不好,她被她逼得幾乎崩潰,她厭煩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給她收拾爛攤子。
女兒愛上丈夫的朋友徐卿,她不能接受。為阻止女兒犯錯,她找到徐卿,讓他謊稱他們倆有關係,讓女兒死心。
徐卿很震驚,她告訴他:「迦迦現在小,不懂事。等她長大了,她會後悔,會怨恨你這個老男人佔用了她的青春她的生機。」
徐卿最終同意。
女兒徹底放手,與她原本就惡劣的關係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後來,她遇到第二任丈夫王陵,夫妻恩愛,繼女王姍也乖巧體貼,是每個媽媽都想要的完美女兒,她彷彿獲得第二次生命和一段從未有過的母女情誼。
可程迦再次把她的婚姻和家庭毀得粉碎。
她不想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