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破碎路 第十三章 子彈

夜裡依稀聽見下雨聲,稀里嘩啦打在帳篷上,後來有人進了帳篷換班,有人出了帳篷值夜。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彭野用力晃她,聲音壓得極低,「程迦!」

程迦猛地睜開眼睛,暴雨打在帳篷上噼里啪啦響,風聲雨聲里,摻雜著遠處多聲槍響。

彭野臉色冷峻,不等她自己起身,一隻手把她拎起來,攬在懷裡急速往外走。

尼瑪滅了火堆。帳篷外黑漆漆的,只有模糊的天光,暴雨如注,四周的樹影像鬼魅。

身後槍聲來來往往,程迦在雨里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彭野護著程迦迅速爬到帳篷背後的山坡上,把她隱藏在一個土坑裡。他紮營時看了地形,附近灌木多,從下往上看全是灌木,從上往下看,卻視野開闊一覽無遺。

他們的帳篷在坡腰,車停在坡頂。

彭野迅速脫下身上的雨衣給程迦穿上,架起槍趴在土坑邊緣,石頭和十六在前邊打掩護,正被逼得往帳篷邊退。

彭野瞄準黑暗中連成一片的幾個人影,扣動扳機,山坡下傳來一聲慘叫。

人影散開了,彭野沒有繼續開槍,視線太模糊,怕打到石頭和十六。

很快尼瑪伏身爬上來,溜進土坑。彭野問:「多少人?」

尼瑪答:「十來個。」

彭野咬了一下嘴唇,頭髮濕漉漉的,一簇簇貼在額頭上。

彭野問:「你槍里多少子彈?」

尼瑪說:「十枚。」

彭野說:「夠了。過一會兒石頭把他們引上來,我打掩護,你做主槍手。」

尼瑪沉默了幾秒鐘,說:「好。」

說完,尼瑪爬出土坑,溜到上坡斜上方的灌木叢後去了。

程迦穿了雨衣,可渾身還是濕透,冷得牙齒咯咯直打戰,雨水糊得她睜不開眼。

「你再忍一忍。」彭野把她拉過來,擋在身下,槍口瞄準五六個潛伏上山坡緩慢靠近帳篷的人影,扣動扳機。

一連串槍聲在程迦頭頂炸開,步槍巨大的後坐力衝擊在彭野的肩膀上,也一次次衝擊著他身下的程迦。黑暗讓觸覺格外清晰。

彭野壓在她身上,渾身肌肉都緊繃著;雨水也打在她臉上,她喘不過氣,每次開槍都是一次後坐力的爆發,兩人在坑裡顛簸,身體一次次撞擊。

她像是要糅進他身體里。

程迦昏眩而痛苦,喘不過氣,她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腰。

彭野開槍引來對方瘋狂的反擊,數發子彈打在土坑邊緣,泥土四濺。彭野迅速壓低腦袋,把程迦護在身下。

數發連射後,槍聲停了,雨也變小了。灌木叢里漸漸有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嗚嗚的夜風。

對方的人正緩緩靠近彭野所在的土坑,連程迦也聽見了腳步聲,她抹開眼睛上的雨水,看向彭野。

彭野卻望著天空上的雲,握著槍,極深地蹙著眉。

風在吹,他低低地道:「3……」

天太黑,她看不太清他的臉,只有低低的聲音。

「2……」

程迦見他的手摁在一把手槍的扳手上,對著天空……

「1……」

他對著天空開槍了,而這手槍聲似乎是某種信號。

一瞬間,風吹走了烏雲,月光如水銀一般傾瀉而下,照亮了整個雨後的山坡。

而他輪廓分明的臉清晰在了月光里。

尼瑪開槍了,砰!砰!砰!砰!砰!砰!

程迦聽見坡下不遠處一陣毫無章法的亂開槍,外加痛苦慘叫,罵罵咧咧。對方正迅速撤退。

彭野探頭去看,有個人一槍打過來,他迅速躲回。

彭野冷冷地咬著牙,用力推了一下步槍的保險栓,不做任何停留再度起身,槍架在左手臂上,砰的一聲,那個人倒在地上,捂住腿往後爬。他身邊的人都湧上去拖他。

他打中了一個頭頭。

彭野冷著臉,迅速判斷人群里「四肢健全」的人,砰砰砰……

哀號慘叫聲此起彼伏。

對方的槍也瞄過來,子彈數連發,響徹天空。

但很快,烏雲再度遮蓋月亮,山坡陷入一片漆黑。

世界安靜了。整個山坡安靜了。

不久後,天空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坡腳響起汽車發動的聲音。

人走了。

尼瑪從灌木叢里滑出來,飛快溜到這邊來。彭野也鬆開程迦,走出土坑,石頭和十六正趕來會合。

彭野問:「怎麼樣?」

尼瑪答:「兩個肩膀,兩個肚子,一條腿……一個腦袋。」

彭野簡短有力道:「有進步。」

十六摟住尼瑪的肩膀,誇讚道:「不錯,會是咱們隊的接班神槍手。」

尼瑪愣了愣,剛才開槍時的冷靜穩重全不見,不好意思地揉揉頭,「都是七哥教我的。」

想了想,他又小聲道:「哥,我不是故意打他腦袋的。」

彭野說:「我知道。」

面對盜獵者,如果能盡量讓對方喪失行動能力,就不能取其性命。

石頭問彭野:「老七,現在怎麼辦?追嗎?」

彭野說:「趕路。」

天空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了。

眾人很快開始收拾東西,程迦獨自走到一邊,靠在大樹上,點了根煙抽。彭野以為她剛才嚇到了,需要自己平復,便任由她了。

大家收好東西走到車邊,程迦問:「最近的城鎮在哪兒?」

石頭邊往車上搬袋子,邊道:「往回走,得好幾個小時。估計會碰上剛才那幫人……你問這幹嗎?」

程迦說:「往回走。」

周圍很安靜,只有下雨的聲音。

彭野把她的箱子放到車上,回頭看她,天太黑,她的臉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彭野想了幾秒鐘,在槍戰來臨之前,他們正陷入冷戰。彭野說:「程迦,現在別任性。」

「往回走。」程迦靠在車邊,沒有半點要上車的樣子。

彭野皺眉,「你又怎麼不爽了?」

黑暗中,她煙頭上的火光燃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她慢慢呼出一口煙,平靜地說:「我中槍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灑下來,她靠在車邊的身影漸漸清晰。

她臉色蒼白,人卻很平靜,右手拿著一支裊裊的煙。左肩膀下,胸部上方破開一個洞,鮮血緩慢地往外滲。

十六和尼瑪都震驚了,「這什麼時候弄的?」

程迦隱忍地皺了眉,問:「你們現在要和我談這個?」

肩膀上絲絲綿長的痛感叫她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活躍,持續不斷的刺激從肩膀上源源而來。她點了一下煙灰,拉開車門,說:「送我去醫院。」

「繼續趕路。」彭野的聲音傳來。

程迦抬起眼睛看他,語氣有點兒冷:「你說什麼?」

雲層籠罩過來,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了。

彭野不近人情地說:「走回頭路耽誤時間,而且危險。」

程迦咬牙道:「呵,我肩膀里有顆子彈。」

彭野卻無動於衷,黑眸冷靜,像一隻審時度勢的狼,盯著她眼睛深處,像在探尋更裡層的意識。程迦臉上的憤怒沒有任何偽造。

她捏緊了手裡的煙,肩膀上的疼痛一抽一抽的,她的神經被撕扯著。

她說:「你覺得送我去醫院是浪費時間?」

彭野平靜地看著她,什麼也沒說。

程迦心寒,轉身就走,「你們走你們的,我自己開車回去。」

彭野把她扯回來摁在車身上。

程迦咬著牙,眼睛裡全是恨,「我說了,我要去醫院。」

彭野黑眸沉沉,說:「我給你取。」

饒是程迦,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瘋了!

她想去醫院請醫生取子彈,而不是在野外不用麻醉地讓他拿刀從她身體里挖一塊肉下來。

彭野回頭對石頭說:「把燒酒拿來。」

程迦甩開彭野的手,立刻朝自己的車跑去。

彭野一言不發,大步上前,抱住她的雙腿把她扛到肩上,走到車邊,一把放倒到車前蓋上。程迦起身要滑下來,彭野一躍上車,把她摁倒。

他一手摁著她的胸口,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軍刀,對石頭說:「燒酒。」

「放開,你放開!」

程迦眼神像刀,手在彭野手臂上又抓又撓,死命掙扎。

彭野雖死死摁著她,但她折騰成這樣,也無法下手。他冷著臉,對車下發傻的三人下命令:「來把她摁住。」

程迦吼:「你們敢!」

她抓著彭野的手,指甲深深摳進他的手臂,她扭頭看他們,眼睛紅得像血,「你們敢!」

尼瑪不敢上,十六也不敢。雖然平時他們在無人區受傷都這麼緊急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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