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破碎路 第十二章 開花的山谷

程迦迅速穿上褲子,翻出件大衣套上,對阿槐說:「你別亂跑。」

她拉開門,彭野、十六他們都開了各自的房門。

程迦說:「你們聽出來了?」

十六說:「是驛站里那女的。」

彭野說:「應該是她朋友出事了。」他說話時目光里還帶著嚴肅,看了一眼程迦的胸口,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在提醒。

程迦這才意識到扣子沒完全扣上,胸前一片春光。她扣上扣子,說:「下去看看怎麼回事?」

「你留這兒。」彭野說。

他看向十六房裡的三個男人,說:「程迦和阿槐到你們房裡坐一會兒,別亂跑,我和四哥下去看看。」

程迦沒反對,讓開一條路。

阿槐也出來了,彭野經過時,輕聲叮囑了句:「注意安全。」

程迦看著彭野走了,對阿槐說:「去那屋吧。」

街上黑漆漆一片,只有幾戶人家開了大門,黃澄澄的光鋪在青石板上。不遠處,一個女孩肩膀上架著另一個女孩,踉踉蹌蹌地往這邊走。

幾個當地居民從家裡出來圍上去。

「這是怎麼啦?」

「發生了什麼事?」

「是不是遇著狼了?」

安安走不動了,把肖玲放在地上,「有沒有醫生?診所在哪兒?」

「姑娘你別哭啊,等著,我馬上找醫生來。」說話的人風一般從彭野面前跑過。

彭野過去看,肖玲披頭散髮,血糊了一頭,看不清臉也不知死活。

彭野第一眼就覺得怪異,卻說不出。他問:「發生什麼事了?」

安安抬頭見是彭野,喊了聲大哥,眼淚直落。

這裡黑得晚,肖玲說天還亮,要去山上的寺廟看看,想拜個菩薩保佑回去了找份好工作。肖玲去寺廟背後插香,然後一直沒回來。安安找半天沒找著,眼瞅著天快黑了,意外發現小懸崖上有石頭滑落的痕迹。

她猜想肖玲可能失足滾下山溝了。

當地人說山溝里有狼,天黑了人不能進去。安安獨自去找,找到時,肖玲就是這副樣子。

彭野捏了捏肖玲的手腕,還有微弱的脈搏。

他撥開她的衣領,突然間明白了一開始的那種怪異感,這件衣服,肖玲身上穿的是程迦的衣服!

彭野一看肖玲的脖子,說:「遇著狼了。」

她脖子上全是狼的爪印和牙印,可她運氣好,撞上一頭正在學捕獵的小狼,沒咬到她的氣管。

當地人一眼就明白,道:「這姑娘運氣好啊。」

彭野說:「的確運氣好,遇上個好的同伴。」

他冷淡地看了安安一眼,「找人是你的愛好嗎?還總一個人擅作主張。」

安安哭花了臉,癟著嘴不吭聲。

彭野握住肖玲的頭檢查了一下,太陽穴撞凹,頭部其他地方也沒倖免。傷得嚴重,能活算是命硬。

很快,醫生趕來,檢查後說:「趕緊送去縣上醫院。」

有好心人說:「我家有小貨車,拉你們走。」

還有人說:「拆塊門板下來,給她躺上,別又弄得傷更重。」

安安不住地說謝謝。

彭野把醫生拉到一邊,問:「她傷得怎麼樣?」

醫生嘆氣道:「這姑娘命硬,但……醒過來的概率不大。」

眾人用門板把肖玲抬上貨車,安安走到彭野跟前,眼淚汪汪地道:「大哥留個電話吧,萬一有什麼事我也不知道還能找誰。」

彭野給了電話。

小貨車拉著人消失在夜幕里,留下來的村民們在路邊閑聊議論。

彭野往回走,臉上烏雲罩面,何崢問:「怎麼了?」

彭野說:「她穿的那件衣服是程迦的。」

何崢一愣,「你說她成了替死鬼?」

「對。」

「你剛也看了她身上的傷,是山上的石頭撞的。」

「是岩石還是其他鈍器,現在也說不準了。」彭野道,「他們知道夜間有狼出沒。」

何崢說:「也算費盡心機。但……程迦是不是暫時安全了?」

彭野沒答,只道:「明早趕路。回去了,別提衣服的事。」

何崢說:「我知道。」

彭野回去只說肖玲下山時失足墜落,受傷被送去大醫院。大家並未懷疑。

第二天,一行人與何崢、阿槐告別,繼續上路。

臨行前,阿槐把程迦叫到一邊,說:「我想了一晚上,有件事還是要告訴你。」

程迦問:「什麼事啊?」

阿槐臉紅了紅,小聲說:「我和你說清楚點兒吧,我第一次站街那晚,他情緒低落,喝了酒,他撞到我,說了聲對不起。我很害怕,要是再不拉客人回去……大哥大姐頭會打死我的……我就……帶他回家了……後來,他走的時候,我說,希望他以後如果要找女人,就來找我,好歹臉熟。他說好……他真不是那種,你想的……」

阿槐聲音越來越小,低頭搓著衣角。

程迦:「……」

她沒有明白阿槐的目的,問:「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阿槐揚起頭,搖了搖,微笑道:「就是想和你說而已。」

程迦看了她幾秒鐘,她柔柔弱弱的,程迦忍不住抬手摸摸她的腦袋,說:「乖嗯。」然後轉身走了。

阿槐走去何崢身邊,看著他們的背影。

車開動的時候,她說:「四哥,我不等他了。」

何崢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只是嘆了口氣,「那女人眼裡有他,心裡沒有啊。」

那底崗日附近的盆地與山脈由石炭紀時期的火山岩沉積演化而成,地勢崎嶇,碎石遍地。程迦坐在車裡,五米一小坑,十米一大坑,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

天氣放晴,高原上日頭曬,一路火山岩居多,灰白慘淡,雜草極少。太陽把世界照得白燦燦的,像行走在鏡面里。

程迦用防風罩和護目鏡把自己遮擋得嚴嚴實實。可光線刺眼,道路顛簸,走了沒幾個小時,她就有些吃不消,感覺要暈車,好在早餐沒吃什麼東西,不至於嘔吐,就閉著眼睛強忍了下去。

忍了一段時間,就搖晃著睡著了。

夢裡依然有彭野,但這次,她只是抱著他的身體,撫摸著。

夢境像緩慢的流水。有女人在唱歌,柔而緩,山風一樣輕盈。

阿惹阿惹別走開

走開了阿哥會傷心的

如果阿哥傷心了

心裡的話兒向誰說……

有人輕敲她的車窗,「程迦。」

彭野的聲音隔著車窗玻璃,有些模糊。

程迦緩緩睜開眼睛,那個夢一樣的歌聲在車裡輕唱:「月亮月亮別躲開,躲開了阿惹會孤單的……」

彭野在車窗外,弓著腰身看她。

程迦把護目鏡摘下來,不習慣地眯起眼睛,車裡就她一人,CD放著歌曲。她有些頭暈,把玻璃搖下來。風湧進來,她捂著面罩,問:「怎麼了?」

彭野伸手進車窗打開車門,說:「帶你看一樣東西。」

程迦懶得動,也沒什麼興趣。她重新戴上護目鏡,下了車。十六、石頭還有尼瑪站在不遠處沖她笑。

「搞什麼鬼?」程迦的聲音從面罩里透出來,嗡嗡的。

程迦踩在堅硬蒼白的火山岩上,回頭看,世界一片灰白,像鹽田。中央卻有一大片湛藍的高原湖,比天空還藍,像顆巨大的寶石。

程迦的懶散慢慢褪去,她說:「很美。」

彭野在她身後,卻道:「不是讓你看這個。」

「過來。」彭野往火山岩的斜坡上走。

程迦跟上。

漸漸,有風從坡頂涌過來。

彭野走到坡頂了,風吹著他的頭髮和衣衫。他回頭,說:「上來。」

程迦走上去,然後就屏住了呼吸,不自覺地摘下護目鏡和面罩。

她俯瞰著一個碧綠的山谷,幾萬株怒放的野杏花開滿山坡,雪白粉紅淺紫深紫,像繽紛的雲霞。天空懸著幾片低矮的雲層,在青綠色的草地上投下陰影。

光影斑駁,濃墨重彩,像凡·高的油畫。

清涼的風從谷底吹上來,程迦胸口的窒悶感一瞬間煙消雲散,只覺一片清明。

程迦問:「這是什麼地方?」

彭野說:「沒有名字,開花的山谷。」

「開花的山谷,這是一個好名字。」程迦說。

他把這個開花的山谷送給她看。程迦對他說:「謝謝。」

彭野安靜了一瞬,扭頭看她。

程迦低著頭,她站在蒼白的火山岩上,腳底踩著開花的山谷。山風在她耳邊,她聽見身後車廂里的歌聲變得空靈虛幻:「飛吧,張開你的翅膀,從那日出到日落……」

她往前走了一步,風很大,像是無數雙有形的手,把她托起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