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破碎路 第七章 雪,血

因為晚飯多了兩個女孩,石頭擔心大家都沒怎麼吃飽,所以烤土豆吃。

一群人圍著炭火,烤土豆的香味漸漸散開,溫暖又溫馨。

程迦挑了一個,聽尼瑪的指示,剝開皮,熱氣直冒,撒上鹽巴吃一口,軟綿綿的,又甜又咸。她向來不愛吃土豆,可這回的烤土豆真是美味。

安安和肖玲直誇好吃,石頭笑得合不攏嘴。

肖玲邊吃邊問:「剛進院子的時候,我看到停著兩輛車。那是你們的啊?」

「是啊。」

「都被雪蓋嚴實了。」

「明天就會停雪。」

「能停?」肖玲詫異,「你們看天氣預報了?」

十六指指彭野,「他懂。」

肖玲哦一聲。

夜裡十一點半,眾人散了去睡覺。肖玲和安安害怕深山恐怖男夜襲,把房間換到十六的對門,也就是程迦的隔壁。

肖玲一進屋就爬到炕上揉腿,「我真是瘋了才跑來這兒,下次打死我也不來了。」

安安沒說什麼。

她和肖玲是大學同學,現在不是流行來藏區嘛,兩人就把畢業旅行的地點選在羌塘,原本肖玲的男朋友郭立也一起來的。可臨行前兩人拌了嘴,肖玲一氣之下改變日期和行程,拉著閨密安安一起來了。

肖玲賭氣道:「手機掉了也好,聯繫不到我,急死他。」

安安說:「其實郭立挺冤枉,他的導師臨時帶他去開會,他也沒辦法。你就折騰吧。哪天把他折騰跑了,我看你後不後悔。」

肖玲被她這麼一說,又有些懊惱,她煩躁地在床上滾。「不想了不想了。」隔一會兒,又說,「剛才那幾個男的挺好的。」

安安說:「是啊,一開始我們還以為他們是壞人,真有點不好意思。」

「但那個女的太討嫌了。」肖玲哼一聲,「勢利,這輩子沒見過錢似的。」

安安說:「不是吧,我看她穿衣服很高檔的樣子。她的手鐲和你一樣呢。」

肖玲道:「現在仿貨多了。有錢會住這種地方,或許是窮游?」

「但她的相機看著很值錢啊。」

肖玲說:「她這種人,隔壁藝術學校很多啊。一身名牌都是別人買的。咱們學校,一本重點,哪個同學不是正正經經?」

安安說:「你別太絕對。」

肖玲說:「咱們是沒那麼多有錢人的裝備,可咱們有文化有志氣有尊嚴。」

安安說:「這不代表別人沒有啊。」

「你也看見了,那女人對誰都愛答不理,她和這群人不熟,估計是路上搭伴的。」

她鄙夷地笑了笑,說:「安安你不知道吧,微博上說,很多女的單身來這兒窮游,搭便車不給錢,用身體做交易。一路陪人睡著走完。」

「肖玲,平時在宿舍八卦就算了,這麼說也太……」安安想說「惡毒」,顧忌著友誼,咽了下去。

「這種可能性太大了。安安,你別把這個世界想得太單純……」

肖玲話沒說完,隔壁傳來十六敲門的聲音:「程迦,你睡了沒?」

程迦說:「還沒。」

「開下門,你晚上是不是忘記吃藥了?」

「啊,來了。」

肖玲和安安對視一眼,驚愕地瞪大眼睛。程迦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嗓音,可她們聽得一清二楚。

這麼說,剛才她們說的話,程迦全聽見了?

「怎麼辦?」肖玲壓低聲音。

安安恨不得鑽地洞,「我哪兒知道怎麼辦?叫你別亂說。」

「我說她心機重吧,偷聽我們說話那麼久,一聲不吭。正常人聽到,早該弄出點聲音讓我停下了。」

安安狠狠瞪她,眼神警告:你閉嘴。

那邊程迦吃了葯關上門,似乎上了床,再沒動靜。

肖玲等了一會兒,放鬆下來,在安安耳邊說悄悄話:「哎,你注意到那個長得有點兒小帥的男人沒?」

「身材挺好的那個?」

「嗯。不怎麼說話,但很有男人味。挺少見的,現在的男人都沒點兒男子氣概。」

「的確。」安安贊同。

肖玲嘆氣,「可惜了。」

「可惜?」

「可惜他只是個小保護站的工作人員,這兒又偏僻又窮,工資不高,沒前途。」

安安不以為然,「加班擠地鐵、省錢還房貸就更有前途?各有各的好,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就行。我看他們都挺愛自己的工作。」

肖玲撇撇嘴,「反正我待一小時都受夠了。明早和我去找手機!」

這兩人一晚不安寧,程迦卻睡得很好。

隔壁房間的談話她聽得一清二楚,可她沒有任何感覺。

她睡得好,還做了個好夢,看過實物,這晚的夢更加有跡可循,可要有實際性進展時,有人敲了她的房門。

程迦平靜地睜開眼睛,失望之情難以用語言形容,她現在可以跳下床掐死敲門人。

「程迦。」是彭野特有的嗓音。

程迦:「……」

她抬手遮住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程迦。」

「幹嗎?」她躺在床上問,語氣不好。昨晚他們還互放了狠話。

她不耐煩的語氣傳到門外,被理解成起床氣。外邊的人安靜了。

這放空的間隙,程迦徹底醒了。

「雪停了。」他說。

程迦感覺到了,因為世界非常安靜,沒有風,也沒有冰雹,屋裡亮堂堂的,是外邊的雪光。

他的語氣里有和解的意思。

她便同意了。

她睡在溫暖的被子里,隔著一塊門板和他說話,這感覺不能更好。

「你好好休息,下午得上路。」

程迦:「……」

她翻了個白眼,「你叫醒我就是為了說讓我好好休息?」

彭野:「……」

「雪很厚,你別到處亂跑。」他說,然後似乎邁腳要走。

「哎——」程迦掀開被子,坐起來,「你去哪兒?」

「我們幫驛站的阿嬤弄點兒柴。」

程迦慢慢哦一聲:「你們都去啊。」

「嗯。走了。」他走幾步,又折返,隔著門交代,這次語氣稍重,「你別亂跑。雪盲會讓你迷路。」

房間里很溫暖,程迦擁著被子,道:「不亂跑。」

彭野似乎想了一秒鐘,又警告一句:「當心撞上阿嬤說的人。」

程迦無語,他哄小孩兒呢?

她一眼看出驛站老婆婆說那話是嚇唬兩個小女孩的,但她並沒拆穿,無聲笑了笑,道:「嗯,我不會跑。」

腳步聲遠去,彭野走了。

程迦重新躺回去,蓋上被子。世界好安靜啊,她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她翻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了。

天色朦朧,世界靜謐。

程迦睡了一會兒,睡不著,爬起來推開窗戶一看。

好傢夥,漫山遍野全是白茫茫的雪,無邊無際,像打翻的牛奶罐,沒有一絲雜質。

程迦套上羽絨衣,換上雪地靴,下樓去了。

經過灶屋時,她聞到小米粥和窩窩頭的清香。走進去掀開大鍋蓋,蒸籠屜里放著三碗粥和六個窩頭。

程迦端出一碗,拿了兩個窩頭,盤腿坐在稻草堆里吃起來,咬一口窩頭喝一口粥,碗放在土地上。

灶屋裡有朦朧的光,只有她的心跳聲在陪伴。

這個早晨,好清靜啊。

程迦吃完早餐,打開驛站大門,風停了,只有白茫茫的雪地。

她真沒打算亂跑,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看風景,四周沒有一絲動靜,她坐了半個多小時,摸出煙來抽。

抽完半根,雪地上傳來沙沙的腳步聲,是安安,急急忙忙的。

安安一進院子就看見了程迦,她穿一件白色羽絨衣,坐在小板凳上,頭髮沒梳,很慵懶的樣子,她沒看安安。

安安想起昨晚的事,也尷尬,繞過她跑進屋。她在屋裡咚咚咚樓上樓下跑,一個人沒找著,又跑回堂屋。

「鍋里有石頭給你留的粥和窩頭。」程迦嗓音淡淡地說。

安安受寵若驚,說謝謝,可她沒心情吃東西。

她站在程迦背後盯著她看。

幾秒鐘後,程迦回頭睨她,眼神冷淡地說:「看什麼看?」

她的指尖,煙霧裊裊。

安安尷尬地笑笑,「你好像很喜歡抽煙啊,這不健康。」這話是昨晚肖玲和她說的。

程迦盯她一秒鐘,轉回頭去。

安安覺得自己又說錯話了。

程迦道:「那棵樹上有個鳥窩,屋檐的冰凌里凍住了一片黃葉,院子牆角下邊有個雪兔洞,那是雪兔的耳朵,冒出頭了。」

安安跟著她的指示看,覺得稀奇。她以為今天的世界只剩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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