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破碎路 第五章 人魚線

程迦站起來,準備從車上跳下去。她看見彭野在旁邊,便沖他招招手。

「喂,搭把手。」

彭野瞥一眼她那隱隱的驕矜樣兒,有點無語,但這次他舉起了手。

程迦握住他的手掌,感覺很大很暖,掌心寬厚又結實,和她春夢裡一樣;更妙的是,他掌心有很厚的繭,粗礪有質感,像狗爪的肉墊墊,或者熊掌應該是這樣的。

摩挲在肌膚上,一定有妙不可言的觸感。

她借著他的力穩穩跳下。

彭野瞧她,「非得這樣才消氣?」

「非得這樣。」程迦哼一聲,「誰打我一巴掌,我得扇回去一百個。不隨地扔煙頭就是我的以德報怨。」她晃了晃手裡的煙,嘴在笑,眼神卻冷淡。

彭野想起那晚在她房間,她盯著他說有人摸了她時,就是這個眼神。冷靜,淡定,看似可以一筆帶過,實則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嬉皮士和熊貓眼早躲開十萬八千里,拿毛巾清理身上的汽油。從裡到外的衣服都得換,兩人到車裡翻行李和衣服時,都不敢正面和程迦有目光接觸,怕忍不住用眼睛剜她,而她瞬間一個煙頭扔過來。

這女的站在車頂倒汽油,那架勢那眼神,就是個神經病啊!

程迦走開一段距離,坐在枯草地上吹風。

不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握煙的手頓了一下,豎耳聽,這腳步聲是……

她挑著眉回頭,是尼瑪。

他羞澀地撓著頭,嘿嘿笑。

程迦問:「你想聊天?」

「姐。」尼瑪在離她兩三米的地方盤腿坐下,「剛才那兩個人說以後恨死上海人了。」

程迦莫名其妙,「為什麼?」

「他們說你是上海人。」

程迦道:「我騙他們玩的。」

尼瑪:「……」

「姐,你哪兒的人啊?」

程迦沉默了一會兒,她不知道她該算作是哪兒的人。難怪她四處漂泊,無處安家。

最後,她說:「齊齊哈爾。」

尼瑪哦一聲,隔了好一會兒,他小聲地說:「姐,你別生氣。」

「生氣?」

「其實……這是規矩,在無人區,別人的車壞了,你得停下。因為不知道下一輛車是一天還是一個月後經過。」

程迦明白過來,淡笑一聲道:「已經撒氣了。」想想,隔半秒鐘又問,「誰叫你來解釋的?」

「啊?我看你一個人跑來這兒坐著,以為你在生氣,怕你說我們不站在你這邊,所以來……」

程迦哦一聲,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道:「純良孩子。」

她想起他叫尼瑪,覺得逗,問:「上次,那個人好像叫過你另外一個名字。」

「哪個人?」

程迦回頭看一眼彭野的方向,指了指。

「你說七哥叫我啊。桑央……我全名是桑央尼瑪。」

「尼瑪有什麼意思沒?」

「在藏語里是太陽的意思。」

「哦?尼瑪是太陽。」程迦點了點煙灰。

她扭頭,指指,「那個人叫什麼?」

「哪個?」

彭野和十六站得近。程迦說:「摸我的那個。」

尼瑪紅了紅臉,說:「彭野。」

「彭……野……」程迦念著,說,「名字不錯。」

隔了一會兒,她問:「他多大了?」

「過了三十,不知道准數。」

「結婚沒?」

尼瑪搖搖頭,有些警惕地看她,「你為什麼問這個?」

「你只管答。」程迦稍稍皺眉,說,「他身邊有沒有女人?」

「不知道啊。」尼瑪低著頭。

「相好的?」

尼瑪抿緊嘴唇。

「你們隊的人會不會出去找女人?」

尼瑪嘴唇抿成一條線。

程迦抽了一口煙,問:「他什麼時候來這兒工作的?」

「好多年了,具體我也不清楚。」尼瑪默默揪著枯草。

這孩子嘴挺緊啊。

程迦失了興趣,不想聊了,淡淡地說:「我給你拍張照吧。」

「不用了!」尼瑪連連擺手,特別不好意思,一下子跳起來跑開了。

程迦抽完一根煙,站起身。

突然,有風刮來,帶著不同凡響的力度和冷意。

程迦裹緊外套抬頭看,天空的藍色變深了。枯草地上泛起波浪,由遠及近,彷彿成群的爬行動物從遠方急速遷徙而來。

山雨欲來,氣勢壓迫。

十幾米開外,彭野背脊筆直,他仰著頭,望著風來的方向,眉心緊緊擰著。

程迦快步走過去,嬉皮士和熊貓眼的車勉強修好了。

石頭說:「你們快點上路往前走,暴風雪要來了。」

彭野皺著眉頭,說:「來不及了,折返去剛才路過的村子。十六!」

十六哎一聲,立刻收拾工具準備上車。

熊貓眼詫異道:「啊?那是村子?只有三四戶人家啊,這怎麼能算村子?」

嬉皮士則不相信道:「只有一個小時就能到下個鎮子,這天看著很晴朗,高原上本來就風大,一時半會兒怎麼會有暴……」

「那你們繼續往前走。」彭野關上車門,「再見。」

嬉皮士:「……」

車開出去不到五百米,天空就炸下一道雷,要把人耳膜震破。

可天還是藍色,只是風突然停了,枯草也靜止了。

原野上的藏羚等動物全都不見了蹤影,一股詭異的死寂籠罩著荒野。漸漸,程迦腳底傳來陰森森的冷意,溫度在悄然下降。

十六坐在駕駛座,把車開得像飛機。

突然之間,天黑了。

烏雲從遠方的山裡湧出來,天地變色,藍天金草地雪山全都不見,只剩黑暗詭異的輪廓。

黑雲翻滾,狂風肆虐。

頃刻間就下雪了,洋洋洒洒,雪太厚,車燈都穿不透,伴隨著硬幣大小的冰雹,像子彈一樣砸得車身噼啪響。

程迦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兇殘的雪。

風雪愈演愈烈,氣溫持續下降,路上開始結冰,十六不得已放慢車速。一車人像乘著小舟在黑夜的狂風驟雨的海上顛簸。

只有十分鐘車程的村子,走了半個小時才到達。

這段路走得太辛苦,所有人下車時都疲憊不堪,臉色很差。

村子在一個小山谷的矮灌木叢里,除了分散在各處的三兩戶人家,還有個破舊的驛站。

程迦不知是太冷還是路上顛簸,有些胸悶。她拿到鑰匙後,進了房間。

房間里沒有床,是炕頭。

程迦伸手一摸,很暖和。她照鏡子補妝,發現自己臉色發白,嘴唇發紫,估計是凍的。可屋子裡又很熱,她脫了外套,還是有種熱得暈乎的感覺。

冰雹打得窗欞悶聲響,驛站是全木結構,看上去年歲不小。

程迦推開木窗,才開一條縫,大片的雪花就隨風湧進來,一粒冰雹砸在她腦門上咯嘣響。

不到下午四點,外頭黑漆漆的。她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男人的笑鬧聲。

有她在場,沒她在場,他們似乎是兩種狀態。

風把窗子推上了。

程迦出了房間。這驛站雖然破舊,卻有古代遺風,橫樑上勾勒著祥雲佛像和舞姬,看著像有很多年歷史。

程迦想下樓看看,走到拐角處,發現走錯了方向。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潺潺的水聲。

拐角處是沖涼的地方……

程迦剛聽到過隔壁房的笑鬧聲,知道有一個人不在房裡。

外頭風雪蕭蕭,程迦耳旁卻靜悄悄的,只有流水聲淅淅瀝瀝和她的心跳。

怦,怦,怦。

古老的驛站,簡陋的房間,木裂的門板,昏黃的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像歷經風吹的紙燈籠。

程迦悄然走到門邊,燈光溢出門板裂縫,灑在她臉上,她看清了燈籠里的燭火——

彭野在沖澡,一絲不掛。

水從他頭頂衝下來,黑髮濕漉,古銅色的身軀修長精實,流線型的肌肉像石膏塑像。

他在沖涼水,沒有起霧,水流清晰地在他的肌膚上淌。

程迦似乎能聞到水的味道,還有荷爾蒙的味道,從狹窄的縫隙里湧出來撲在她臉上。

她目光筆直,盯著他的身體,一寸一寸,從上往下滑:尤其是他背上幾道長刀和子彈留下的傷疤,男人疤。

他比她幻想的還要性感,如果是在野生動物族群里,他一定是雄性動物中的首領。

程迦不經意地輕輕吸了一口氣,要是現在手頭有根煙就好了。她又緩緩吸氣,卻猛然發覺自己呼吸困難,心跳加速。

那邊,他揉了一下頭髮,水花四濺,他微微側過身了,程迦抿緊嘴唇,盯著他精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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