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死地 第五十三章

褚桓將鐵架和盤子收拾乾淨,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把手洗了洗,就輕描淡寫地對南山點了個頭:「行,你休息吧,我走了。」

他這態度太平靜了,彷彿只是閑來無事隨便來串個門,完全出乎南山意料。

直到褚桓影子都看不見了,南山還獃獃的沒反應過來。

褚桓以前懶洋洋的,成天吃飽混天黑,但那並不代表他不會琢磨人,只是一直以來沒什麼人好讓他琢磨的,眼下好不容易有了這麼一個南山,總算讓他一顆生鏽的揣摩之心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他擔心南山發燒,一天一宿沒敢沒合,這期間褚桓除了洗洗涮涮之外也沒什麼事干,只好一邊雞啄米似的打瞌睡,一邊在半睡半醒間處心積慮,算計著他坎坷的未來路。

褚桓的思路比較清晰,像南山這種意志格外堅定的人,但凡他決定的事,都很有些「磐石無轉移」的決斷,別人反對一次,南山大概就會重新堅固一次決心,時間長了,他那想法恐怕就真的堅不可摧了。

還不如先曬著他,用忽冷忽熱搭配欲擒故縱,給那固執的族長留出充足的空間,供他去胡思亂想。

當然,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要儘可能地收集陷落地的信息,萬一他真的一個沒玩好,不小心死在了陷落地,那再多的策略都是白扯。

褚桓拎起燒烤架子,打算上山找長者,卻在半路上碰到了袁平。

「哎,那誰,我們族長讓我來找……」袁平的話音忽然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碰到了褚桓手裡的燒烤架,當即眼都直了,頓時把正事忘了個乾乾淨淨,「這是什麼?」

褚桓眼皮都不眨地扯謊說:「自己做的雜物台。」

袁平憤怒極了:「放屁!油還沒刷乾淨呢!」

褚桓假裝沒聽見,老神在在地問:「你們族長找我?他在哪?」

袁平幽幽地看著他:「吃獨食者死。」

褚桓:「在聖泉那邊還是在山門上?」

袁平:「吃獨食者孤獨終老。」

褚桓停下腳步,巋然不動地沐浴在袁平怨恨的目光下,終於,袁平那碩果僅存的理智艱難地冒出一個頭來,他不情不願地給褚桓指了路:「山門第一關卡。」

褚桓掉頭就走,健步如飛,那袁平不依不饒地追在身後,嘴裡嚶嚶嗡嗡如念緊箍咒:「吃獨食者總會有報應的,總會有的!」

褚桓就這樣領著一隻烏雲罩頂的袁平,來到了山門最前鋒的第一關卡處,魯格已經等在那裡了,守山人那山羊臉的長者也在。

褚桓正要上前,突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嘶嘶」聲,他一抬頭,險些和一隻拳頭大的蛇頭來個貼面。饒是他不怕蛇,腳下也情不自禁地退了半個台階——那蛇有成人手臂那麼粗,軟綿綿地攀爬在山岩上,像條繩子一樣垂下來,三角的腦袋一下一下吐著蛇信。

這麼大的毒蛇可不多見,下一刻,大毒蛇搖頭晃腦地湊過來,毫無廉恥地將它的三角腦袋搭在了褚桓的肩膀上,還親昵地蹭了蹭。

……這麼賤的毒蛇似乎也不多見。

褚桓這才覺出一些眼熟來,他伸手將那條蛇拎在手裡仔細打量片刻,從頭到尾將它一身的花紋全部閱覽完比,才敢下結論,認出這就是那條被他稱讚過清秀的小毒蛇。

這成長速度,實在讓人嘆為觀止,褚桓忍不住問:「你是趁我不在的時候吃化肥了吧?」

上回見面,小毒蛇還只有指頭粗,能不動聲色地鑽進他的袖子里,盤起來也只有小小的一團,可以當個手鏈用,誰知這麼一轉眼的工夫,它居然已經奔著龐然大物的方向一發不可收拾了!

小毒蛇沒意識到自己如今噸位已經不同了,依然試圖纏在褚桓的手腕上,結果悲劇地發現那已經沒地方安放它偉岸的身軀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慢吞吞地纏住了褚桓的腰,委屈地將腦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它「嘶嘶」地表達著不滿,尾巴尖靈活地在他腰側甩來甩去。

復讀機似的袁平一見那蛇,立刻閉了嘴,小心翼翼地拉開了自己和褚桓的距離。

山門第一關卡高而險峻,獵獵的山風將人的頭髮吹得上下翻飛,褚桓走上去,只見此處竟能將整個一片山域盡收眼底,是個天然絕佳的崗哨。

魯格摸了摸蛇頭,遞給它一隻手,讓蛇游到自己身上,也沒有和褚桓客套,開門見山地說:「我聽袁平說,你打算去陷落地。」

褚桓痛快地一點頭:「嗯。」

山羊臉的長者在旁邊冷哼一聲:「我看你是打算去找死。」

褚桓寬大為懷地看了他一眼,微笑著將「老傻逼」三個字囫圇個地吞進肚子里,沒吐出來。

魯格則在頓了頓後,頭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起褚桓,問:「這件事南山知道嗎?」

「不知道,不打算讓他知道。」

魯格似乎有些意外。

他對外來者從來沒什麼好感,雖然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念及被前任守山人族長招進來的外來男人,那股錐心泣血般的仇恨彷彿依然歷歷在目。

不過……他的目光掃過褚桓的眼睛,心裡想:「南山或許比他阿媽的眼光好一些?」

魯格指著第一關卡處的小石桌和一圈矮石凳子:「坐。」

幾個人分別圍著圓桌坐下,唯有袁平站得遠遠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魯格身上那蛇,臉色有些發青。

爬行動物愛好者魯格大概想像不出,世界上竟還有人怕蛇,他無知無覺地招呼說:「袁平,怎麼不過來?」

袁平聞言,迎著褚桓揶揄的目光,硬著頭皮看了他們族長一眼,這才同手同腳地找了個離魯格最遠的角落,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長者一屁股坐了下來,慢慢騰騰地從那髒兮兮的肚兜里摸出了幾個奇形怪狀的木頭片,目測直徑五公分左右,上面刻著不同圖案,很可能是某種文字。

褚桓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並沒有貿然伸手碰——他推斷這很可能是占卜用具。

長者一彎腰,又從石桌下面拎出一個巨大的、像是樹根的東西,也是十分有年頭了,外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包漿,「樹根」形狀甚是曲折,中間是空的,上面開了好幾個圓口,長而窄,好像插著管子,每一個「管口」上都吊著一個小鈴鐺,也不知是個什麼器物。

長者就將那些寫了字的木片一片一片地塞進長管里,斂目肅容。

別看他看起來乾瘦得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力氣卻還不小,長者不怎麼費力地就將那「根雕」雙手舉起,一直舉過頭頂,口中念念有詞,在原地手舞足蹈了起來。

一開始,褚桓只覺得滑稽,然而慢慢的,他感覺自己胸前掛著的核桃彷彿與對方的舞步發生了某種玄妙的共鳴,說不清楚,但就是感覺得到——長者的舞步一步一步地和上了他的心跳的頻率。

只聽長者爆喝一聲,褚桓悚然一驚,這才回過神來。

魯格慎重地將手伸到那根雕上,已經長成了大毒蛇的清秀蛇吐著信子,緩緩地順著魯格的胳膊遊了下去,徑直從「根雕」上細長的開口鑽了進去,鈴鐺被碰響了,「叮噹」一聲。

這是什麼風俗?

褚桓聽說過龜甲,聽說過六爻——他心說:「這離衣族難不成要用蛇占卜嗎?」

幾個人的視線全都盯在了那「根雕」上,聽著那蛇在裡面偶爾發出的窸窣動靜,唯獨長者閉著眼睛,乾瘦的臉頰上有種滄桑的苦相,默不作聲地聽天由命。

良久,根雕里傳來第二聲鈴鐺響,某個埠的系著的鈴鐺被觸碰了,長者睜開眼,只見蛇從「根雕」上的一個出口遊了出來,嘴裡銜著一塊木頭片。

魯格輕輕地捏住蛇頭:「小綠,吐出來。」

可是清秀蛇卻突然靈巧地擺動了一下那柔若無骨的身體,掙脫了魯格的手,將自己團成一團,把頭也埋了進去,不肯出來了。

魯格十分詫異,那長者卻拖著長音發了話:「看與不看,都是一樣的,要發生的事就在前面等著你,假裝不知道就能躲過嗎?你這條不開化的蠢蛇!」

小毒蛇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反正長者這麼一說,它又在原地跟自己糾纏了一陣,終於緩緩地抬起頭,游向褚桓,張嘴將那塊銜在嘴裡的木頭片吐到了褚桓面前。

褚桓接過來掀開,只見木片後面刻著一個詭異的圖形,很有些中國古代象形文字的風韻,他懷疑這才是守山人一族真正的文字,轉向長者問:「這是什麼?」

長者看了一眼,一時沒說話,眉目間聳動了一下。

魯格在旁邊解釋說:「意思是『死地』。」

一言出口,幾個人都靜默了下來。

袁平甚至一時忘了他對蛇的恐懼,微微往前湊了一點,問:「族長,死地是什麼意思?」

長者的臉頰抽動了幾下,彷彿不能理解為什麼還有這麼蠢的守門人,連這麼直白的話都聽不懂,他伸出拐杖在袁平的腿上敲了一下,冷冷地說:「『死地』是什麼意思?死地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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