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何塞?帕拉西奧斯心中清楚,將軍無須再聽下去便知道他們是由於為他的葬禮募捐來的一筆錢而爭吵,總數為 253 比索3 里亞爾 3 誇爾托。這次募捐是由市政府組織的,除了一些私人捐款之外,還從屠宰稅和監獄費用中抽了一部分錢,用途是做棺材和建造墳墓。從那時起,根據蒙蒂利亞的命令,何塞?帕拉西奧斯負責禁止任何人進入將軍的卧室,不管他的級別多高,有什麼頭銜和身份,一律同等對待。在守護病人時他對自己也是如此嚴厲,彷彿是他自己要死去似的。「如果從一開頭就給我這樣的權力,這個人會活到 100 歲。」他說。
費爾南達?巴里加想進入卧室。 「這個可憐的孤兒一輩子是那樣的喜歡女人,」她說,「到了臨死的時候不能連一個守在床頭的女人都沒有,那怕是象我這樣又老又丑又無用的女人。」
她沒有被獲准進去。於是,她坐在窗前企圖用她的安魂經來聖化垂死者說出的那些異教徒的胡言亂語。將軍去世後,她靠公共施捨活了下來,終生守孝,直到她 101 歲去世時為止。
當星期三初夜時分,鄰村馬馬托科的牧師帶著聖餐來到的時候,她在道路上撒滿鮮花,並領著大家唱哀歌。兩隊光著腳,身穿黑色粗麻長袍、頭戴花冠的印第安婦女走在前頭,手裡端著油燈為牧師照亮道路,同時用她們的語言為垂死者祈禱。他們穿過費爾南達在前邊為他們灑滿花瓣的小道,在那如此撼人心扉的瞬間,誰也沒有敢去阻攔他們.將軍聽到這些人走進卧室,便從吊床上欠起身子,用臉膊遮著眼睛避開燈光。接著,他朝他們大吼一聲,把他們趕了出去:「把這些長明燈拿走,這簡直像幽靈的遊行。」
為了避免別的屋子裡壓抑的氣氛把已經被宣判死刑的將軍窒息死,費爾南多叫來了馬馬托科的一支街頭樂隊,在庭院里羅望子樹下一直吹打了一天。將軍對所奏樂曲的鎮靜功能反應良好,一再讓重奏「聖三會修女」舞曲,那是他最喜歡的對舞,人們也喜聞樂見。過去,將軍不管走到哪兒,都親自散發這首舞曲的樂譜,所以它成了誰都熟悉的一首樂曲。
奴隸們停下了榨糖機,在窗戶上攀緣植物的縫隙里長時間地注視著將軍。他裹在一條白床單里,面容比死人還蒼白、憔悴。他新生的頭髮支棱著,腦袋象個刺蝟,一邊聽著樂曲,一邊晃腦袋打著拍子。每聽完一支樂曲,他都以在巴黎歌劇院中學會的慣常禮貌鼓掌歡迎。
中午,在樂曲的鼓舞下,他居然喝了一小碗肉湯,吃了幾個西谷椰子粉糰子和幾塊清蒸雞。接著,他要了面小鏡子在吊床上照了照,說道:「就我這樣的眼神,我還不致於死。」本來人們對雷韋倫多大夫的所謂奇蹟已經失望,此刻又使大家重新燃起了希望。然而,當他的病情看上去有所好轉時,他卻把薩爾達將軍錯當成在博亞卡戰役之後被桑坦德將軍於一天之內未經預先審訊便槍決了的 38 名西班牙軍官中的一位。接著,病情又急轉直下,再沒有恢複過來。他用僅有的一點力氣叫嚷著讓把樂師撤得遠遠的,不要打擾他臨死前的安寧。當將軍恢複平靜之後,他盼咐威爾遜起草一封給胡斯托?布里塞尼奧將軍的信,要求他和烏達內塔將軍和好,算是對他死後的一種紀念。以挽救陷入可怕的無政府狀態的國家。他僅僅對他口授了這封信的開頭:「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刻,我給您寫這封信。」
晚上,他跟費爾南多談得很晚,第一次就後者的前程提出了勸告。他們曾有過共同撰寫回憶錄的計畫,但是,由於這位侄子在他身邊生活了這麼長的時間,可以隨心所欲地把它方便地寫出來,讓他的子孫後代既了解將軍那些光榮的歲月,也了解他那些不幸的時刻。「如果奧利里沒政變他們的想法的話,他會寫點什麼的。」
將軍說,「但他跟我寫的將不會一樣。」費爾南多當時 26 歲,後來他活到 88 歲,他的回憶錄只是支離破碎地寫了屈指可數的幾頁,因為命運之神使他如此幸運,讓他失去了記憶。
將軍口授遺囑的時候,何塞?帕拉西奧斯一直在卧室里,但在那種象舉行聖禮一樣莊嚴的場合,不管是他還是別人都沒說一句話。可是,到了晚上,在給將軍洗澡以鬆弛他身體的時候,他請求將軍改變遺囑上有關他的決定。「我們一輩子受窮受慣了,所以什麼也不需要。」他對將軍說。
「事實恰恰相反,」將軍對他說,「我們一輩子都富有,但我們什麼也沒有多餘過。」
兩個人的這兩種極端的說法都有道理。在他的主人、將軍的母親安排下,何塞?帕拉西奧斯自幼便侍候將軍。他沒有被正式宣布解放,但一直浮游於文職人員的邊緣,從沒有給他定過工資.也沒有為他確定過地位,他的個人需要一直和將軍的需要結合在一起。他甚至連吃飯穿衣的方式都跟將軍一樣,而且比將軍的簡樸還簡樸,將軍不願意把他扔下不管,讓他既沒有軍銜,也沒有退休養老證明,因為到他這個年紀,已無法開始新生活了。因此,沒有別的選擇,8000 比索的條文不僅不能取消,而且是不能拒絕接受的。
「這是公正的。」將軍最後說。
何塞?帕拉西奧斯斷然反駁道:「我們一塊死才算公正。」
事情的確如此。何塞,帕拉西奧斯是如此不善經營錢財,笨拙得跟將軍不差分毫。將軍死後他留在了卡塔赫納,靠公共施捨度日。他借酒澆愁,放浪形骸,86 歲時,由於可怕的震顫性譫妄症的折磨,他在污泥中打著滾,死在一個陰暗潮濕的洞穴里,那是「解放者」軍隊人員退伍後淪為乞丐的聚居之地。
12 月 10 日,將軍醒來時已是奄奄一息,人們立即叫來了埃斯特韋斯,以便讓將軍懺悔。大主教風風火火地趕到了,他對這次會見如此重視,以至穿上了主教法衣。但遵照將軍的意見,他們關門單獨相見,沒有一個證人,而且會見只持續了 14 分鐘。永遠沒人知道他們淡了些什麼。大主教匆匆忙忙地走出來,臉色十分難看,他爬上華麗的轎式馬車不辭而別,後來儘管叫了他多次,但他既沒有主持葬禮,也沒有出席葬禮。將軍已十分衰弱,自己已無力從吊床上爬起來,醫生不得不象對新生兒似地用胳膊抱著他,讓他倚著枕頭坐在吊床上,以防咳嗽憋死。當他終於喘過氣來的時候,他讓所有人都出去,要跟醫生單獨交談。
「我真沒想到這次病得這麼嚴重,居然身上要塗聖油了。」他對醫生說,我是個沒有福氣相信天堂的人。
「不是這麼回事,」雷韋倫多醫生說,「眼前的這些事表明,處理好良心上的問題能振作起患者的精神,便於醫生洽療。」
將軍沒有重視醫生巧妙的回答,因為那時他已明顯地感覺到,他的疾病同他的夢想之間的瘋狂賽跑即將到達終點了。這使他不寒而慄,因為他以後的世界便是一片黑暗了。
「他媽的,」將軍嘆道,「我怎樣才能走出這座迷宮啊!」
借著迴光返照的來臨,他審視了一下房間,第一次看清了裡面的一切:借來的最後一張大床,破舊得令人可憐的梳妝台,那面模糊不清的鏡子,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出現在裡面了。掉了磁的水罐依然盛著水,擱著毛巾和肥皂,那已是為別人準備的了;無情的八角鍾象脫僵的野馬不可抗拒地向 12 月 17 日飛奔,很快將指到將軍生命的最後一個下午的一點七分。那時將軍將交叉的雙臂放在胸部,開始聽到榨糖廠的奴隸們以宏亮的聲音唱著清晨六時的聖母頌。他透過窗戶,他看到了天空中閃閃發光、將一去不復返的金星,雪山頂上的長年積雪,新生的攀緣植物。但下一個星期六,在因服喪而緊閉大門的邸宅里他將看不到那些黃色的鐘狀小花的開花了。這是生命的最後閃光,在今後多少個世紀內,這樣的生命,將再也不會在人世間重現。
作者謝辭 多年以來,我一直聽阿爾瓦羅?穆蒂斯說他有把西蒙?玻利瓦爾沿馬格達萊納河作最後一次旅行的事迹撰寫成書的計畫。當他發表了《最後的面孔》一文——此為提前發表的該書的一個片斷——時,我覺得故事相當成熟,風格和筆調如此純凈,以致我都迫不及待地想儘快拜讀整部作品了。但是兩年過去了,我覺得穆蒂斯似乎已把此事置諸腦後了,就象我們許多作家對待自己最鍾情為幻夢一樣。只是在這時,我才鼓起勇氣請求他允許我寫這個題材。這是「窺伺」
了十年之後的成功一擊,所以我首先要感謝的是阿爾瓦羅?穆蒂斯。
起初,我最感興趣的還不是小說主人公的光榮業績,而是馬格達萊納河。我從小就熟悉這條河。我有幸誕生在加勒比海岸,從那兒登船起航,直達那個遙遠的混濁的波哥大城。從第一次到達波哥大時起,我便感到自己比在任何其他城市都更象個異鄉人。在我求學的時代,我沿著馬格達萊納河來回旅行了 11 次,乘坐的輪船是由密西西比造船廠製造的,那註定會引起人們對往事的回憶,也使任何作家無法抵禦那些神秘的故事的誘惑。
此外,有關的那些歷史依據倒沒有使我操太多的心,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