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有一個上帝,而一個上帝就足以讓一個人倒下,為的是大家同時倒下。由斯卡迪簽發的電報通知她:《日報》根據這樣或者那樣的條款,自即日起,解除她一切職務。如果雷伊娜理解正確,報社已經將她解僱,理由是給報社造成損失以及無故曠工,報社說拒絕她任何要求賠償的權利。
將來她得過飢腸轆轆、無事可做、前途暗淡的生活。報社整得她一無所有;但是,只要有了赫爾曼,就有了一切。她不會像母親那樣想:最好不要醒來,因為世界就是苦難和醜惡,醜惡和苦難。她要起來反抗不幸的遭遇,要重新恢複自我、恢複堅不可摧的雷伊娜。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親愛的,你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故事?從哪裡得出的結論說你不能去里約了?」
赫爾曼用這樣輕浮的口氣說話,絲毫不觸及雷伊娜早已經跟他說過的全部焦慮心情,這讓她深惡痛絕。她恨他,可又愛他。
「這事最好不在電話里講。我需要你!你聽見了吧?
我需要你!這話我得說多少遍啊?「「雷伊娜,別孩子氣!咱們說好的:明天上午在里約見面,對不對?我這裡有工作不能放下。你也有事情要調查。
幹嗎還有二十個小時又突然改變計畫呢?「「赫爾曼:有人暗算了我。就在這裡,在我自己的家。
你能理解嗎?「「你現在是在自己家裡,而不是醫院:這就是我的理解。
如果是你家裡被盜了,那就去里約吧!我用愛情補償別人搶走你的一切。再說,看來損失並不很嚴重嘛。你的聲音很好哇。「「我嚴肅地跟你說。我這一輩子都沒有像今天這樣嚴肅認真地告訴你:赫爾曼,我的情況很糟。我不去旅行了。
我不能去。「赫爾曼的聲音一下子就變得冷酷無情起來,突然間猶如山上的冰錐。
「我不能改變計畫。為了這次採訪,我準備了兩個月了。你別再讓我延期了。
我希望你也別延期。」
「從里約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每天有七八個航班。空中飛行才兩個小時。你可以明天晚上出發,後天一清早返回。
這還不能打消你的顧慮嗎?「「不行,雷伊娜。今年我四十歲了。我從來——你聽明白了嗎?——從來也沒有讓女人操縱過!親愛的,你就別任性了。如果你要的是浪漫的一夜,那科帕卡巴納海灘比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河口好。如果現在你不想去里約,那麼還有下一次。總會有下一次的。」
雷伊娜咬牙切齒地說:「我真是個傻瓜!」
「我可不想對你那麼狠。來,說說吧。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赫爾曼,我愛你。因此我找你。我愛你,既沒有提問題,也沒有提條件。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你,是很容易的;但是你得相信我。我求你來這裡,因為事情本身的需要,非來不可。」
「雷伊娜,我也愛你。可是我從來不聽命於別人的慾望。從來不聽!自從我十九歲離開家以後就是這樣的。」
「我這個情況可不是慾望。是一種需要,是急需。或者如果你要我說得再明白些,是致命的不幸。」
" 但是做決定的是我。我決定:不去布宜諾斯艾利斯。
如果你像你說的那樣愛我,我明天在里約等你。如果不這樣,那就以後在別的地方見面。咱們以後還有整整一生呢。「「你是說一生一世?」
「是的。明天,後天。」
「明天?我一直覺得這個詞很荒唐。根本沒有什麼明天!」
掛上電話時,她覺得心裡只有空虛和疲倦:一片無邊的曠野,在過去就是世界的盡頭了。她感到心靈上疲憊不堪:那對孿生的救世主所說的「心靈」大概就是到了邊緣,到了懸崖;任何形式和體驗都被否定和肯定。尼采寫過這樣的話:否定之否定可以構成一個肯定。如果是三個否定呢,可以構成什麼?一個在短短几小時的一陣風中被強姦、被報社開除、被愛情拋棄的人,能產生什麼力量呢?
她淚流滿面,但是有什麼關係呢!情緒,體內灼熱的起源,這些還沒有被不幸觸動過。她拿起電話;好了,現在感覺到這一天開始了。她要打給《先驅者報》的編輯部主任;打給《時代周刊》的社長。他們都曾經對她說過,只要她願意,他們會鋪上金絲地毯,為她開道,請她寫她願意寫的一切。
強姦事件發生後的整整一周內,卡馬格反覆嘮叨一句話:「馴服一個野女人,從來沒有這麼難辦過。」莎士比亞在早期的喜劇中給人們上過馴服悍婦方法的精彩一課,那是在一五九二年,也許更早一些時候上演的。但是,卡馬格進一步完善了馴服的方法。在十八和十九世紀上演的《馴悍記》里,彼特魯喬這個人物在舞台上轉悠時,手裡拿著一根多頭鞭子:那是馴養者的象徵。凱瑟麗娜,那個被征服的女人,很高興為丈夫懲戒的兇狠性辯護:「尤其可惱的是,他這一切都借著愛惜我的名義。」為了征服雷伊娜,卡馬格不需要拿鞭子抽她,也用不著餓著她,如同彼特魯喬對付凱瑟麗娜那樣。只要讓雷伊娜去面對她自己的脆弱性格、卑賤的地位以及對她所愛男人不可救藥的依賴性就足夠了。
卡馬格密切關注著波哥大那位編審在雷伊娜心目中引起的失望感覺。從電子郵件上判斷,那個男的從來沒把雷伊娜放在心上,也根本不理解她。使得雷伊娜女性特徵變得更加迷人的費解處之一在於:她頑固地編造出一個理想化的情人,把她想像中的美德加在情人身上。卡馬格心裡想:或許她做的這一切是用另外那個男人特有的力量、權力和才幹裝飾她的情人;那個男人除去他卡馬格之外還能是誰呢?這就如同《福音書》提要的作者用孿生救世主的做法一樣。
那位編審,赫爾曼,從里約給雷伊娜發了一個電子郵件,那話說得非常笨拙,令人不可思議:「如果你愛我跟你說的一樣,我還要在這裡再呆兩天,等候你。你怎麼能這麼快就忘記了你在特木科向我發誓的永恆愛情?」可能雷伊娜沒有說明白,沒有把可怕的強姦事件告訴赫爾曼。如果告訴他了,那這位編審就是一個有自戀癖的野獸。雷伊娜本該來求助他卡馬格的。只要電話一響,他會毫不猶豫地跑到她身邊的。但是,雷伊娜甚至連斯卡迪的電報都不肯回答:她不肯為自己辯解,不爭論開除她的合法性。像往常一樣,驕傲毀了她。最大的傲慢就是自己把自己釘上十字架;雷伊娜在回答那位編審短暫的電子郵件里使用了狡猾的以毒攻毒的辦法:「愛情,很不幸,不是永恆的。別再給我寫信了!」
卡馬格加強了對雷伊娜的監視,因為那女人現在比任何時候都可能更加需要他。
夜裡,他大部分時間是醒著的,就坐在布希內爾牌望遠鏡旁邊,等待著她恢複往日習慣的時刻的到來。眼下,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慢悠悠地脫去衣裳了;從洗澡間出來時也不再裹著浴巾了。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她是側卧的,讀書或者看電視。電話鈴不響,至少她已不關心電話。一周來,婦科醫生那裡,她要去三次;根據斯卡迪的調查,她現在服用的藥物對她身體有害:浮腫,咳嗽,脫髮,那可是一頭油亮、蓬鬆的濃髮啊。
幾天以來,卡馬格已經不要那個拉著他跑來跑去的司機了。現在他親自開著報社的汽車,為的是掩護他前往光復大街的行動。實際上,他本可以走上幾個街區就從報社到達那單元房了。但是,如果走路,他不能發現後面是否有人跟蹤。
星期六,他心不在焉地穿過科連特斯大街一個最繁忙的路口時,遇上了紅燈。
一輛全速行駛的大公交車撞上了他汽車的一側,幾乎將他掀翻。汽車是報廢了;可他安然無恙。這是好運氣又一次光顧他的徵兆。禮拜天黎明時分,他正準備放棄監視、稍稍打個盹的時候,發覺雷伊娜動作意外靈活地起床了,又穿上了騎馬裝:馬褲、馬靴、獵裝和氈帽。七點前,她乘出租汽車走了,去向不明。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卡馬格來不及跑到大街上叫另外一輛計程車跟上。
這一新動向讓他感到欣慰:那女人又恢複了往日的習慣。
現在,他確信事情又要恢複往日的面貌了。
這是幾周來他第一次可以放鬆一下、睡上一個好覺了。
大約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卡馬格醒來時,一個堅定不移的決定襲上心頭:當天晚上打電話給雷伊娜;爭取把她弄回來。
要想拒絕他的追求恐怕很難,因為再也沒有什麼障礙可以把他和她分開了:那位哥倫比亞編審已經快四天沒有任何音信了;似乎接受結束關係的事實了。此外,她沒有什麼可損失的,而他則要冒很大風險。一個不怕嘲弄和傳染的男人之所以是男子漢,因為他超越了一切,上帝支持的人,上帝一定讓他走運(原文為拉丁文)。
他飛得如此之高,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污染他了。他自身光芒萬丈,觸及到他的任何東西都會燃燒起來並且得救。
如同以往星期日發生的事情那樣,雷伊娜從馬場很晚才回到家中,時間是十點左右。一對鄉下老人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