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對於卡馬格來說,擺脫那女人並不十分容易。他在光復大街的那張修士用的單人床上重新躺下來的時候,以為永遠清算了雷伊娜的背叛和忘恩負義的行為。但是,他還是無法放鬆下來。她怎麼能設想出可以拋棄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呢?這個臭狗屎怎麼敢給他上這些不幸的課程?他起床,去洗手問,再次查看龜頭,看看是否有什麼斑痕,一面不時地望望窗外。

卡馬格有時再也忍受不了近日的緊張狀態,他就上床,閉上眼睛,相信疲倦是會打垮他的。焦慮的感覺總是非常強烈。他在布希內爾牌望遠鏡前轉來轉去,抗拒著看一看的誘惑;但是,最後他還是讓步了:對面窗戶里發生的事情比起與他無關的事情來,那是個強大的磁場。難道那裡面發生的事情不也就是他本人嗎?就是他的建設事業,是他的決心,是他的命運。

微弱的晨曦模糊了萬物的形狀;望遠鏡不易調整得清晰。從依稀可辨的情況看,那女人仍然睡著,一副脊椎骨備受折磨的姿勢:脖子歪向一側,幾乎觸及肩頭;脊背向上弓起,好像弓形脊柱的下面長時間有個枕頭,但有人把它給抽走了。胯部地方的床單都染上了血污。可能是莫米爾的腹股溝一側的膿包破了。莫米爾早就辯解說:「我沒有弄破她什麼。我沒有打她。卡馬格博士,我只做了您要求我做的事情。」

卡馬格,你確信:那單元房裡沒有留下你的任何痕迹。

如同上次你偷偷攝像的那個夜晚一樣,這一次你也把剩餘的果汁倒進廚房的水池裡了,然後用自來水長時間地沖刷;你把空紙罐裝入垃圾袋,後來扔到街上去了。

清除血跡,無能為力。讓那女人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你也不在乎莫米爾用浴巾擦拭身體。誰能辨認出這個名叫維多爾。維特克維奇的流浪漢、三小時後就要登機飛往智利聖地亞哥的波蘭公民,就是曾經襲擊著名女記者的壞蛋呢?那女人不大可能向警方舉報。她甚至不能確定有人強姦過她。她誰也沒看見。或許她甚至感到自責。

她忘記了用鎖鏈鎖住單元門;忘記了請個鎖匠安裝一套安全裝置,就像斯卡迪建議的那樣。她會去看醫生的:這在預見之中。如果驗血,會發現地已經被感染。到了那個時候,她怎麼開口向情人講述?

那位情人會怎麼辦?假如卡馬格處於那情人的位置,會不相信她講的故事。只有傻瓜才會認真對待一個裸體站在不掛窗帘的窗前、讓外人隨便觀看並且以挑逗的方式搖擺屁股的女人!難道能相信一個這樣的女人嗎?

卡馬格把心裡這些估計放到一邊,因為他已經置身於疑心之外了。從前他看過幾次愛里奧。貝特利的一部影片,名字好像叫《讓嫌疑犯吃驚的公民調查》,講述一個法西斯警察殺害了自己的情人,用假線索迷惑他的同事:那是一部偵探片的傑作,事件的發展恰如其分,合情合理,因此讓人想到受害者本人就是惟一的罪犯。

但是,主人公,影片里是由希安。馬利亞。沃隆泰扮演的,缺乏卡馬格的精明,犯下致命的傲慢錯誤,原因可能是他代表著一個專制政權,相信這種政權的保護措施。

相反地,卡馬格僅僅依靠自己的力量。

他不顧種種懷疑,也不管什麼權威。

那女人繼續正常地呼吸著。嘴巴張得比往常大些,或許是因為房間里缺少新鮮空氣。她不時地打算稍稍換個姿勢;這情景讓卡馬格放心了許多。他在離開那裡之前曾經強迫她喝了一杯水,手上戴著一刻不離的乳膠手套,扶起她的腦袋喂水;看不到她曾經嘔吐過的跡象。毫無疑問,整個上午,電話一定響過多次,但是她不可能清醒到聽見鈴響的程度。斯卡迪會打電話給她,批評她沒有參加編審會議;隨後,恩索。馬埃斯特羅會給她打電話,請她完成兩篇報道:有兩條新的辭職消息,那天上午已經震動了弱不禁風的內閣。

這些電話沒用,沒用。他倆以為她由於受到斯卡迪的指責而生氣了,決定提前去里約旅行。

卡馬格想,她母親也會給她打電話的;母親一發現她不在,會給她留下一連串沒用的勸告,讓她一定聽一遍:出門多穿衣裳——老人家反覆說道,雖然是夏天;睡覺別太晚;提包要掛在胸前,因為夜裡你一個人走在大街上,寶貝幾,你看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變得多不安全!她那位情人由於奇怪她不回答電子郵件,也會打來電話。卡馬格,你也會打電話的,你渴望聽到她的聲音,儘管你知道她不能接電話:你想聽一聽她的錄音留言、她簡短的指示。可是,如果那女人死了怎麼辦?如果她死了,會不會追查所有的呼叫?

讓卡馬格吃驚的是自己能在望遠鏡前一動不動地果上幾小時而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有時,他雙腿抽筋,手指發癢。他換個姿勢,可是眼睛不離開望遠鏡;他要堅持下去。

他想,假如稍微一疏忽對那女人的監視,她會停止呼吸的。

他不止一次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不論在街上還是在劇場里,一旦他注意到某人,他覺得那人的存在就取決於他的目光了。假如偶爾一走神,那人肯定會發生悲慘事件:腦袋撞在門框上;或者磕磕碰碰摔倒在地;或者讓汽車撞倒。

現在他不能不注意那女人了,不僅是因為他希望她活下來——如果活不下來,他對她的懲罰也就毫無用處了;而且因為那女人和他的注意力融合到難以分辨的程度:二者之間有一條臍帶,整個現實都取決於它。假如他不再看她,不僅她會置身於事物的程序之外,而且周圍的一切,可能連他本人也都被排除在程序之外了。生活中失去的一切都是因為人們願意失去它們,或者是因為事物自身要消失,要離開人類。有人為了安慰我們,教導我們說:失去是不由自主的,但事實並非如此。卡馬格想:我們在現實中尋找那已經離開了現實的東西,我們還尋找從來就不存在的東西。他的眼睛是工蜂,為了繼續生存下去,就必須不中斷地給蜂房的蜂王提供食物。

卡馬格不願意別的事情中斷他的觀察。所有的手機都已經關閉;只有等到中午他才開機,那時女人的不露面要開始引起人們的注意了。下面,大街上人頭攢動,到處是令人不快的人群,幾乎都是男人,他們急切地來來去去,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卡馬格感到,如果其中隨便哪個人消失在空氣里,其他人的生活根本不會有任何改變。人人都可以消失,即使如此,現實依然完整無缺;因為那時惟一兩個必不可少的人就是他和對面樓上的女人,被他目光的磁性連接在一起了。

聯繫報社的手機上儲存了十五條信息了。卡馬格確信所有這些信息都是思索。

馬埃斯特羅請示如何處理內閣危機的呼叫。但是,當他給恩索。馬埃斯特羅打過去電話時,對方陰沉的口氣讓他想到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

思索。馬埃斯特羅問他:「你為什麼不回電話?我們用了好幾個小時到處找你?

斯卡迪去過聖依西德羅大街的住宅。女傭說有整整一個星期你沒在那裡露面了。」

「我事先告訴你了:手邊不會有電話的。報社就從來不會自己出錯嗎?」

「不是報社,卡馬格,是你女兒。」

「布倫達又給你打電話了?」

「今天清晨大約兩點鐘。安海拉在午夜時分去世了。

布倫達找不到你,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的印象是她絕望極了。她問我今天下午是不是可以讓她女兒下葬;但是,我提醒她:你不可能準時趕到。她們一直等你到明天上午。

斯卡迪已經為你預訂了機票:今天晚上出發,六點鐘到達芝加哥。卡馬格,我很難過。這裡的人都很悲痛。「安海拉的形象閃電般地出現在他腦海里。最後見到她那一次是在八個月前,還是九個月前?可是腦海里絲毫沒有留下見面那天的任何記憶。他能回想起自己那天走在芝加哥奧黑爾機場漫長過道的情景,尋找安海拉住院病房的情景。女兒在短暫出現康復的幻想之後,又一次病倒住院了。但是,探視情景的記憶已經消失。他連女兒的手都不能摸一下,因為注射生理鹽水而被針頭扎得紅腫起來;但是,可能他親吻過女兒的前額。這就是一切?記住童年時安海拉的形象就比較容易了;卡馬格和女兒同坐在鋼琴旁;他假裝彈奏《為了愛里莎》,儘管他一點也想不起應該如何彈奏這個曲子,僅僅是讓女兒把他推到一邊、由她來糾正錯誤:「不對,爸爸,不是這樣的。看著我的手指!看見嗎?世界上最容易不過的事情!" 死比活著容易,對嗎?安海拉。

不出生比活著保險。活著總會有記憶,無論這記憶多麼微小和短暫;這個記憶總會把你變成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東西。沒有辦法擺脫記憶,如同人們脫去衣裳那樣容易;因此,卡馬格,你從來不願意回憶什麼:為的是不讓回憶改變你,免得記憶阻攔你成為你。他們幹嗎非要你去看你女兒的死屍呢?安海拉卧床好幾個月,一定瘦得像一把乾柴。

迪安娜曾經對你說過:「爸爸,她只有三十二公斤:像個小鳥。」假如你記住她的模樣就是這個樣子:蒼白無血。這個形象就會牢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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