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事情發生之前就猜到了那背叛的行徑。自從那女人從哥倫比亞游擊區回來以後,你就發現了她身體上有某種躲躲閃閃的東西。做愛時,她睜著眼睛,有時渾身顫抖,在天竺葵散發的香氣里尋求遲遲不來的性慾。她的性器官是乾燥的,而且有所顧忌:她想對你說些什麼,可是卻緘默不語。有時,她躲開你的撫愛,要求暫時休戰:「我累了,非常累。」你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望著昏暗處阿拉伯式的建築裝飾、她裸體的影子以及花園裡樹枝的閃爍。你在光復大街那間專門為了監視她而租來的房間里,通過望遠鏡觀察她動靜的時候,按照你那從來沒有失誤過的懷疑本能,也感覺到了她不僅是對你的疏遠,而且是對她周圍一切事物的漫不經心,感覺到她在尋找似乎留在別處的肉體,是她自己的肉體?還是遠方別人的肉體?這女人把自己交給了那人,這母狗!這忘恩負義的東西!母狗!母狗!你父親說得對:她跟那個丟下你們出走的母親是一樣的,她或許是你母親的轉世化身,是你母親的孿生姐妹——專門回來詛咒你的。
哥倫比亞之行以後,那女人僅僅出差過兩次:一次是去智利首都聖地亞哥;一次是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借口是又一次調查武器走私的問題。你和她商定在聖地亞哥見面:你將於星期六上午出發,全然不睬迪安娜越來越焦急的呼叫,她從醫院打電話說:「爸爸,醫院不知道如何給她降溫。你想像不出她是多麼衰弱,多麼難過!爸爸,你為什麼不來啊?可憐的安海拉剛一醒過來就問你是不是已經來了。」
你原計畫禮拜天黃昏時分從聖地亞哥回來,把一切事情都暫時放下,就為了跟那女人去度周末;可是星期五晚上,你給她打電話,準備問問她幾點鐘在飛機場等你的時候,她卻離開了旅館,手機也關閉了。你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去了聖地亞哥;你浪費了大量時間,像個傻瓜一樣在政府部門和警察局打聽她的下落,難為情地出現在《墨丘利》報和《第三點鐘》報的朋友面前,就為了找出一些什麼線索來。結果一切白費。她把你置於何等難堪的境地啊!誰能想得到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沒人敢讓你白白等在電話旁的人——居然也會為了一個像她這樣的小人的沉默而失去鎮定呢?
到了星期二中午,那女人回到了報社,臉上帶著一種你辨別不出的神采,那是某種邪惡的幸福隱秘照耀的結果。
於是你開始明白了,某個闖入的第三者玷污了她的身體,她把身體獻給了一個可能更加年輕、一定被性病、陰虱和其他風流病弄得糜爛的陌生人了。你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啊,懷疑和猶豫讓你發瘋到何等程度!卡馬格,你母親記憶中有多少垃圾紮根在那女人心裡啊!如今又撕開了你被拋棄的瘡疤,整天在困擾你!
你不想讓她發現你對她的不信任。你問她的口氣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寶貝,一切都順利嗎?」
她對答如流:「Bitte ,一切都好。他們讓我到特木科(特術科,智利南方重要城市和港口。)去採訪。我正要從飛機上給你打電話、讓你了解情況的時候,我的手機電池用完了。我閑逛了三天,完全與世隔絕。」
從二ooo 年黎明開始,你就叫她my Queenie(我的寶貝),意思是「我的女王」,這是你們為了說私房話而造出來的私人用語,來源於幾種語言的交匯:Queenion.的阿拉米語(阿拉米語,古代西亞地區的一種語言。)、你的英語和你的義大利語、她的葡萄牙語、你的捷克語。她對你說Bitte ,這在德語里有許多禮節性質的意思,雖然實際上是影射你名字Bitter(苦啤酒)中的苦味。
這麼說是她的手機沒電了:這是個難以查證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說法。於是,你心裡想:「我可以找到她的蹤跡。」
假如她在特木科停留過,那麼一定會在旅館、航線、餐廳里有線索可查。斯卡迪只要打上幾個電話就能破譯這些秘密。只要那女人一離開,你就準備立刻給斯卡迪下達命令;但是現在她對你說話的口氣里有某種東西——既親切又疏遠、聲音與內容不和諧——阻止了你的命令。她說:「Bittle. 今天晚上有空嗎?只是想跟你談談。」
「你看十點鐘,行嗎?」
她建議:「再早一點吧!九點半,我這一天的事情就辦完了。」
你邀請她去一家你曾經帶著幾位「露水情人」去過的酒吧見面;那是布倫達躺在聖依西德羅住宅的床上,她那死人樣的形象引起你患上了幽閉恐怖症時發生的事情。那個地方的聲音實在太嘈雜了,聲音一波比一波高;那裡有許多手裡端著威士忌酒杯搖搖晃晃的「雅皮士」,其人數之多像你這樣的名人從那裡經過也不會有人覺察的,條件是你能找到櫃檯對面那一排小房間中有哪個是空閑的。小房間里是與嘈雜聲隔絕的天地,外面的聲音可以進來,但是僅僅像是潮水,像是難以分辨的嘮叨絮語。
你已經等她十分鐘了,隨後便看見她走進來;她身穿一件黑色長大衣,裡面是灰色呢絨套裙。自從她去大森林出差歸來之後,她改變了從少女時期養成的衣冠不整的毛病,彷彿她的年齡比時間前進的速度要慢。你看到她是如何穿過酒吧的人群;你發現她在短短几天里成熟了許多,看到她是多麼優雅地搖晃著那一頭油亮的黑髮。
她對你說:「Bitte ,你真帥啊!」
有時,她說話用詞受西班牙書本語言的污染——什麼「帥」、「聰明」、「生氣」等,但是她的話里沒有半點驕柔造作的成分。她流暢的語調總是讓你感到驚訝。
此時此刻,她還站在那裡,一面脫去大衣,一面流露出女皇般的自信心。
你問她:「習慣新單元了嗎?」
「一點也不習慣。」她對你說,一面無精打采地要了一個雙份威士忌和一杯水。
「晚上下班回家,大街上空空蕩蕩。
看見的只有低三下四要錢的乞丐。就在咱們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布宜諾斯艾利斯發生了變化。它變成了幼蟲狀態的蝴蝶。「「你應該馬上搬到聖依西德羅來。那裡什麼也沒變。
只是有時會聞到拉普拉塔河水的氣味。「「暫時我不能去。我正想跟你談談這件事呢。」
「怎麼了?你想離開我?」
「我連這樣的想法都沒有。沒有人能離開你這個人的。
現在我需要時間寫我的書。「「是關於孿生的救世主嗎?」
「沒人知道這件事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不清楚。你生活里的種種跡象都指向這個問題:羅伯特。米切姆的傳略,你在修女學校里與院長的爭論,都與孿生救世主有關係。正如馬拉梅(馬拉梅(1842—1898),法國著名詩人。重要作品有《窗子》、《海風》等。)說的『一切通向書籍』。
為什麼你以前不跟我說這個?或許我可以幫助你。「「誰知道你以前能不能幫助我呢。前不久,我還不成熟呢。只是到了現在才知道我能做。」
你把雙手伸給她,看看她會不會像從前那樣撫摩你。
她不理睬你的雙手,而是裝出注意威士忌杯子的神情。
你試探道:「去過一趟哥倫比亞那個風流的地方之後,現在呢?」
緊張的表情突然出現在她臉上。由於她把頭髮向後一甩,你可以看清她太陽穴的微血管在跳動。你估計得十分準確:「風流『』二字有了效果,你是在暗示她有風流韻事。
「你派人監視我?」她說話的聲音提高了。「如果你派某個警察一直在跟蹤我,那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沒完沒了地玩這個遊戲?」
「因為這對我來說不是遊戲。雷伊娜,即使你打算離開我,我也不會扔下你的。」
「我是個人!卡馬格,你不能把我撿起來,也不能扔下!
我不屬於你!我不屬於任何人!到現在我才知道:至少我是屬於我自己的!, 她親自為你掃清了道路。為此,你決定走得再遠一些:「你屬於你自己,是因為你屬於別人了。」
她承認說:「也許吧。」
「你陷得太深了而不能自拔。」
「我沒有陷入什麼,也不想自拔。我在我想在的地方,靈魂和肉體都是乾淨的。
你能理解這個嗎?」
她竟然敢這樣看著你,如此不在意地說這番話,好像她已經脫離了你的掌握之外了,這讓你憤慨起來了。在她那含糊其辭的話語里,有某種東西使得你想起童年來。她就是那個墮落的女人,對不對?既然你父親看得如此明白、如此準確,那你為什麼不聽從父親的話呢?憤怒使你失去了理智,但是,你的聲音仍然還有節制。
雷伊娜還沒有回答你的全部問題呢。
「都是乾淨的,不對。這不是事實。假如你的靈魂是乾淨的,那麼你就不會又和我上床。你先是背叛了我,隨後又背叛了那一位。」
「我膽小。你不知道我多少次重複過這句話。我害怕傷害了你。我也害怕你這個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