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件改變了卡馬格生活的悲劇發生之後,他又僥倖活了三年。他死後,思索。
馬埃斯特羅為他寫了兩篇很有靈氣的專欄文章,可惜他已經看不到了。那是一篇沒有廢話的作品,刊登在頭版左邊,如果他活著,肯定會喜歡那標題的:《痛悼:(日報)痛失前社長G.M.卡馬格》。雖說已經用不著了,文章還是尊重了死者的願望。只有一次,順便捎帶死者身份證件上的名字:喬治。馬格諾。彭迪非塞,幾乎完全忽略了卡馬格生平中私生活細節,無論是童年時期被母親遺棄,還是與布倫達的離異以及遲到的復婚。恩索。馬埃斯特羅慷慨地把這位父親變成了「無線電電話技術的先鋒」;把這位了不起的新聞工作者的被放逐用兩行樸素的話概括為:「卡馬格在病倒之前,令人吃驚地走遍了世界,彷彿又一次成為年輕的記者。卡馬格從歐洲一些大都會、從加德滿都、吳哥窟寺廟以及契琴依查遺址寄回來的文章,如今都成為阿根廷的經典之作了。他的遺孀布倫達準備結集成冊,加上他退休後寫給《日報》的最後文稿,我們都複印出來,以饗讀者。」
這一期報紙上還帶上了一條表示哀悼的黑框;還在中間幾版上刊登了十二幅卡馬格的照片,都是恩索精心挑選出來的。其中有兩張是在聖依西德羅大街住宅的天竺葵前拍照的,兩旁分別是妻子和兩個孿生女兒。卡馬格看上去很快活,一副挑戰的神情,彷彿一位剛剛檢查過樂器是否聽話的樂隊指揮。其中還有六張照片是卡馬格陪同國家兀首、大商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一起拍照的,而實際上似乎是那些人在陪同卡馬格拍照,因為人人的眼神都在尊敬地望著他。恩索還刻意選了一張卡馬格站在卡洛斯『薩利納斯旁邊的照片,那已經是這位墨西哥總統執政末期的事情了;照片上,作為記者的卡馬格輕蔑地撇著下嘴唇,眼睛望著矮小、歇頂的總統。
佔據四個專欄的那一頁上刊登T 一幅卡馬格在《日報》辦公室與全體編審們的照片,時間是下午的例會之前。恩索在照片上的姿勢是:一隻手伸在領導扶椅的上方表示保護,另一隻手的拇指悄悄插在坎肩里。
在其餘的照片上,卡馬格有時站在長城上,有時站在布拉格的那波里西大街的勞動意外保險委員會的大樓前,那裡是卡夫卡從一九。八到一九二二年退休前工作過的地方;有時站在巴西聖保羅現代藝術博物館門前,陪同他的是好友安東尼奧。
馬爾科斯。皮門達。內威斯,時間是在後者不幸地暴卒於也是一場戀情之前。
在這兩版的下角,在一個專欄里重新刊登了卡馬格惟一一篇用第一人稱撰寫的文章。那也是他漫長的新聞生涯的最後一篇文章。那年夏天,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他成為一個事件的目擊者,拉丁美洲躁動的新聞界在那一事件中打得不可開交;儘管困境早就迫使他離開《日報》的領導崗位,他仍然覺得有責任發表自己的目擊文章。思索。馬埃斯特羅——接替他領導崗位的人——依然對他忠誠,雖然已經沒有必要了,但是仍然特批了一塊版面發表了這篇文章,不過他要編輯們明白年齡和不幸是如何損害了一位大手筆的筆杆子的。
一位目擊者講述「海上葡萄園」的悲劇夏天,有越來越多的人去「海上葡萄園」
(該地系智利瓦爾帕萊索港口的一部分,以風景秀麗聞名。)。從八月開始,海灘附近的房子已經出租完畢;從十二月到次年三月,旅館的床位全部預訂一空。我妻子布倫達僅僅花了幾個美元就幸運地租到了浴場最北端的一座大院,它被忽略的原因是,房客們看它像鬼魂之家而望而卻步。一九七六年,智利軍隊的一位將軍發現那座黃色大院是他年輕妻子淫蕩犯罪的安樂窩,為報仇雪恥,他用軍用制式手槍射殺了姦夫淫婦,用含砷糖漿毒死了三個兒子,最後對準心臟開槍自殺身亡。
「海上葡萄園,,里最有力量的傳說之一,就是肯定每天夜裡十點——大約發生罪行的時刻——有哭聲從那些鬼魂嘴裡準時地喊出來。但是,在我度過的那幾周里,卻僅僅聽到大海的濤聲。
智利這個浴場的日落,享有盛名,在那個恰恰面對黃色大院的小海灣上,達到最輝煌、壯美的頂峰。每到周末,來自首都聖地亞哥和瓦爾帕萊索港口的人們都來欣賞這一罕見的美景;我和布倫達站在大院的陽台上就可以將這一美景盡收眼底。
我不記得為什麼我倆決定二00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星期日那天下到海岸上走走,而那一天恰恰遊客如潮。令人厭煩之極。我們的女兒迪安娜去布宜諾斯艾利斯了;我倆感到孤單而又惆悵;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我倆都很想有人陪伴。海灘上熱風迎面而來。遊客們頭上纏著手巾,帶著野餐用的籃子,躺卧在岩石中間一動不動,好像鱷魚一樣。海鷗的嘎嘎叫聲與無邊的寂靜極不和諧。大約在六點半時,太陽開始落入地平線的時候,一架飛機從我們對面飛過,其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置信,馬達的轟鳴聲傳到我們耳中時,飛機旱已經不見了蹤影。片刻後,飛機又回來了,它的樣子好像飄浮在空中。飛行高度距海面三四百米,以完美的橫線切開圓圓的落日。這是一架可坐四人的塞斯納(塞斯納(1879——1954),美國飛行員和飛機製造家。他創建了塞斯納飛機公司,著名的塞斯納180 型飛機就是該公司的產品。)榮譽型飛機,但是後來人們推測出機上只有一人:就是那發瘋的飛行員。
伴隨著太陽以更大的決心沉入海面的同時,飛機越飛越低。最後。似乎那螺旋槳在高傲的鯨魚式的尾巴下咆哮,幾乎是在機身的最頂端,就要掠過海面了。布倫達拉住我的雙手,淚流滿面。
我對妻子說:「沒事,沒事!那傢伙就是要引起人們的注意。」
妻子說:「你沒發現嗎?他要自殺啊!」
布倫達的直覺一向準確。太陽馬上就要消失在海面的最後一條曲線下了。兩個女人從海灘上的岩石間的庇護所里站起來,激動得驚叫起來:「他要幹什麼?他像火箭一樣直衝高空去了。」
一切發生在剎那間,幾乎人人都屏住了呼吸。飛機揚起它那海豚式的鼻子,對準晴空,幾乎呈直角,正當人們覺得它要遠去的時候,它卻向海面俯衝而下。它的馬達可能已經熄火,因為在發生巨大的爆炸並點燃了海灣之前,誰也沒有聽到一點點轟鳴聲,只有一陣呼嘯聲劃破了落日的莊嚴肅穆。飛機鑽進了海底,一道可怕的火光衝天而起;很快。夜幕降臨了。
布倫迭鬆開了我的手,向海水跑去,彷彿她可以從空難中拯救什麼人似的。我永遠會記憶在。頭的不會是那架沉入海底的塞斯納型飛機,它好像獵人一樣去尋找看不見的魚群。而是下午時光里那無意義的碎片:一個跪著、雙腿惠靜脈曲張的婦女,遠處海岸上一家酒吧的霓虹燈光,一輛無用的救護車的警笛,一個漂浮在海水上的啤酒瓶,還有站在浪花里的布倫迭,衣服已經濕透,雙手伸向垂死掙扎的太陽。
所有的新聞媒體都展示了營救的圖片。在無風的海面上。明亮的月光下,子夜之前,潛水員們收集了飛機的一些殘骸。他們很難立即發現飛行員的屍體,而是到了星期一黎明時分才浮出水面,地點在三十海里處,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辨認出死者的身份。
但是,人們還是知道了死者曾任阿根廷共和國總統。
他的第二個妻子,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一位電視劇中的歌手和著名女演員,在幾周前決定離開丈夫,藏身到維多利亞式的別墅中去了;那別墅也面對海灣,就在我們租賃的住宅旁邊。儘管我們沒有關注鄰居動向的習慣,可鄰居完全沒有活動的情景卻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有車輛出入,也從來沒有聽見過任何聲音。
據「海上葡萄園『』的警長說,那位前總統沒有留下說明自殺原因的信件。我那時想,如此轟動的一次行動本身就足以說明問題了;或者妻子的離去本身就不用多說什麼了。
葬儀的次日——參加儀式的有阿根廷、智利和委內瑞拉三國的總統,我出席了遺囑宣讀儀式,原來遺囑是存放在桑坦德銀行的分行里。儀式前得知,參加的人嚴格限制在親屬範圍內;我不得不動員了全部有影響的關係,最後終於能和布倫迭一道進入會議室。最後預防措施形同虛設,因為來自十五個國家的電視特派記者衝破了脆弱的安全線,擁入了飯店的「大使廳」,聚會在那裡的人有幾位律師、三位公證人、死者的第一個妻子及其惟一的兒子、九個兄弟、少量證人和我們夫妻倆。由於這位自殺的總統與那位電視劇女演員仍然有婚姻關係,人們估計她至少會要一半財產。
但是。她沒有到場。由她父親代理她的權益,那是個臉色蒼白、身材消瘦的老人,他一支接一支地拚命吸煙。
公證人堅持要「大使廳」全部清除閑雜人員之後才宣讀遺囑;但是電視台的記者和攝像師決定要前總統死後的活動應該像他生前那樣不講究鄭重其事。那位吸煙的老丈人打算乾脆走掉,此舉使得首席公證員不得不尊重老人的催促,於是打開了漆封的遺囑信。自殺者那快速的影子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