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倫達用她那長期不用因此有毛病的西班牙語打電話給你,告訴你:一個小時前,醫護人員把可憐的安海拉送去放射化療了。醫院控制不了她的呼吸道感染。根據克萊克醫生的看法,安海拉的白血球已經變得沒有吞食病菌毒素的力量了。給她輸血的次數太多了,渾身沒有一處健全的血管了。昨天護士不得不在她手背上注射。
疼痛使她不停地呻吟。你要是聽見了,肯定會心碎的。胸部怎麼樣?可憐的孩子,胸部瘦得能把你嚇死。醫院還得重新給她做化療,但是首先要避免感染擴散到全身。
你明白了嗎?她只有十五歲,怎麼能受這麼大的罪啊?卡馬格,我受不了了。
她這個樣子,我真看不下去了。我走近她的床邊。她問我:我爸爸什麼時候來啊?她聲音已經很小了。有三個多月的時間,她沒有看見你了。你去過多倫多,去過拉斯維加斯,你就沒有時問,哪怕僅僅一天呢,從芝加哥路過一下!她是你的女兒,對不對?卡馬格,我害怕,害。害怕一個人獨處,害怕可能發生的事情。
你說,克萊克醫生是誰?布倫達驚訝地說,他是從一開始就給女兒看病的血液病大夫。你怎麼能不記得他呢!可事情就是這樣:你就是不記得他了。很早以前你想過安海拉,好像她跟你沒有關係似的。你曾經說過女兒的名字,可現在她在你的感情上是空白一片。演奏會上的照片、她騎自行車的照片,那過去的一切絲毫打動不了你的心了。今年你去看過她兩次,可你連擁抱她的情緒都沒有。她已經衰弱之極了。她已經不再屬於你了,因為現在她屬於疾病了,屬於厄運,屬於痛苦。而你寧可遠離她的痛苦。你本打算在電話里再說點什麼,可是沒有話了。你問了一句:迪安娜好嗎?你和你的前妻很少談起那另外一個孿生女兒。她讓你感到陌生。布倫達回答說:她一刻也不離開安海拉的病床。眼下,她暫時離開了,因為醫護人員不讓她在化療室停留。她就在這裡,跟我在一起。你想跟她說話嗎?你害怕地回答說:不!現在不行。前庭有兩個編輯等著我呢。
你知道,國內形勢很糟。我們每時每刻在等待著經濟部長辭職。你替我親親迪安娜吧。告訴她:我想念她。布倫達,如果明天我能出差,我會通知你的。我得掛上電話了。她問道:你明天出差?安海拉發高燒四十一度,醫院也不能給她退燒。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明天她可能失去知覺,病情加重,醫院不讓你探視。卡馬格,必須今天就來!你是父親!布倫達求助做父親的責任來打動你,這讓你生氣了,因為你是一向盡職盡責的。你大把大把地花錢在醫院和那些廢物醫生身上;他們竟然不會把高燒四十一度降下來;可她還說什麼你做父親的責任。這簡直不能容忍!
於是,你說:布倫達,你別催我!你總是想操縱別人的生活。我看看怎麼安排一下,爭取出去一趟。
為了擺脫布倫達,你用空頭支票安慰了她。她打算操縱你;你又一次衝出了包圍圈。你一點也不想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恰恰在此時此刻離開?不行!因為對面窗戶那個女人背叛了你;她把你幾個月來對她的關注置於可笑的境地。在你用自己的目光造出她的身體之後,難道能允許你的作品毀壞在別人手中?你憤怒了,絕望了,非懲罰她不可;這樣的芒刺在背,你不能到任何地方去。你還有時間關心安海拉。現在,對面那個女人比一切都重要。
那女人服下苯巴比妥之後一直睡到次日中午十二點。
你推遲了報社裡的所有約見,一直等到她醒來;你看著她無力地在室內擦著地面走路,披頭散髮,臉色難看。她打了兩三次電話,大概是給醫生或者母親的,也給工作單位打了一個,告訴領導她頭暈、噁心,等到感覺好一些時再去上班。
你在監視她的同時,為了不暴露自己的活動,有意躲開了自——己房間的窗戶;你打電話給文化版的一個編輯,命令他絕對小。——你強調「絕對小心」是讓他明白:如有半點差錯就會請他下崗——去調查布宜諾斯艾利斯是不是有哪家出版社準備出版一部關於耶穌的隨筆、關於基督教早期活動或者相關題材的隨筆。你告訴那位編輯:也許是幾個作者合著的散文集;果真如此,你要記下作者都是誰。偏遠的出版社要去,地下出版社要去,正規出版社也要去!無一漏網。
把報告直接給我!不要經過別人轉交,越快越好!誰敢出版那母狗偷偷寫的臭狗屎,你就把他撕個粉碎。
那女人年輕,體質好得堅不可摧。到了下午兩點鐘,苯巴比妥的後勁完全過去了。她不停地喝水,每隔一會兒就去一趟廁所。有那麼一陣工夫,她離開了你的視線,去沖淋浴;回來以後,她顯得又新鮮又水靈,充滿了活力。她煮了咖啡,但是沒有吃東西。你看見她在那罐橘汁面前猶豫了一下,然後又放回冰箱里了。她沒有不放心的感覺;這一點你能肯定。但是,你不能不監視她的習慣,看看她會不會不喝橘汁。萬一她不喝,你就另想辦法投下第二次苯巴比妥。
從她記憶中被抹去的東西會在肉體里存活。每當她走近橘汁的時候,往事有可能浮現在她眼前。那女人忘記的事情,你必須記牢。
你看見她在電腦前坐下來,開始檢查電子郵件。她很激動,沒有時間回答來信。
白天,觀察她比較困難,因為街上的光線太強,屋內太黑暗。但是,每當她靠近窗戶時,她的動作清晰可見,無論照鏡子還是打開冰箱。
你讓一個星期的時間過去了,為的是她放鬆一下自己的習慣。你知道,在這一周的時間裡,她用辦公室的電話給那個哥倫比亞編審打了兩次電話,花別人的錢讓自己談情說愛。她提出去里約熱內盧搞緊急調查研究,讓單位支付旅差費。出去當婊子,她還是個竊賊。絲毫不值得同情。
現在,你總是早早就來到光復大街的房間里,夜裡十點鐘之前一定到達。你把門鎖交給夜間值班編輯,或者交給恩索。馬埃斯特羅——你在政府換屆之前聘用了他。你選中恩索是因為他與政界有聯繫;你一步步提升他,是因為他守信、忠誠;最後,你把他變成了你的得力助手。
你首先做的事情不是抓住望遠鏡,而是穿過大街試圖跟那對露宿在那女人樓旁的男女對話。你在芝加哥生活的時候學會了一件事:在與一個不懂當地語言的人說話時,速度要慢,發音吐字要清楚,彷彿對於全然無知的語言只要聲音慢一些或者嗓門高一些就會自行解決了。但是,最有效的還是用手勢說話。於是,你慢慢與那個露宿街頭的男子交流,因為那女子不願意看見你:她一看見你過來就閉緊了凹陷的嘴唇,用破爛的毯子蒙住面孔。那兩人是科索沃戰爭的難民,說的是塞爾維亞語中複雜的方言變種。他和她並不是親戚,就因為是從同一個山村裡逃難出來才巧遇在一起的,他倆的老家是在蒲蘭哈尼市附近,至少你是這麼認為的。他倆為了來布宜諾斯艾利斯是花了大錢的,向埃斯特市和波薩達斯移民局行賄,結果發現到了首都兩人的命運是當乞丐。那男子有時到一些別人沒有去過的角落裡收集罐頭盒和空瓶子。如果他進入別人已經佔領的地區,那是有危險的:要麼被亂棍打死,要麼被扔進臭溝。可是,他還能幹些別的事情嗎?沒有工作!人們失去了理智,惟一牢固的想法就是吃飯。那男人的手勢在說話:就是為了這張肚皮,就是為了這張肚皮。
有時你送給他倆肉罐頭和衣裳。女的會說「謝謝」,因為有人扔給她小錢時,你聽到她笨拙地發出了「謝謝」的聲音;可是,對你,她的目光是仇恨的;你一停下來跟那男的說話,她就對自己的老鄉反覆說一句:Bas smo zedni.根據你多次猜測,這句話的意思是「咱們有的就是飢餓」,或者類似的話。讓他拒絕跟你談話,就有可能阻撓你正在跟那男的建立起來的聯繫。因此你對她盡量有禮貌,盡量消除她對你的不信任感,你盡量不在意她粗魯的行為。但是,這並不容易;因為一看見她那模樣,你就越來越感到噁心。當她從那張草墊子上站起來的時候,亂蓬蓬的長髮像水母一樣披散開來。那渾身散發的臭氣令人無法忍受。如果你跟她的老鄉走出一兩個街區,她倒是不生氣,但是每時每刻她都用目光追隨著你們;如果她看不見你們了,就假裝大吵大鬧。
你鬧不明白的是:他和她之間互相依存的關係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的。不可能是肉體關係,因為男的還很結實,要不是缺牙齒,他還是有魅力的;可是她由於滿身瘡疤和噩夢般的疾病已經完全成了畸形人。
你不止一次提出給他倆租一問房屋,但是,二人拒絕了。他們依然還保留著某種高傲的脾氣,彷彿貧困是一種選擇,而不是失敗。現在,你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好跟他倆明白地講出來,告訴他倆你需要辦的事情。對面窗戶那個女人三天之內就要去里約熱內盧了;你無論用什麼辦法也要攔住她。
在與布倫達通話之後,你出來尋找那對露宿街頭的男女:時間十分緊追。現在是夜裡十點鐘。幾周以來,對面單元的常規發生了變化,可能是因為那女人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