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些笨蛋中沒有一個人能想到,只要動筆寫作就會暴露自己。我就是這樣了解他們的:根據他們說的內容了解他們。我的為人和為文是一致的,文如其人嘛。上午十點鐘,卡馬格在編輯部的大廳里來回踱步,低聲哼唱著為他概括的新聞界全部智慧的口頭禪。在這個鐘點,他喜歡在自己沒有人煙的王國里轉悠,這裡有從天窗上射進來的潔白光線,有空蕩蕩的寫字檯,有一塵不染的電腦終端,有雪白的紙張在等待著永遠不肯前來的想像力。清潔工們早已經拿走了那些廢紙,那些前一天寫下的違反事實的廢話連篇、違犯事情沒有發生就應該保持沉默原則的文章;他們一個個都寫了依據什麼什麼、原因是什麼什麼、方式怎樣怎樣、目的是什麼什麼,而他一直要求他們寫出通過什麼什麼手段,要求他們寫出通過什麼方式的體驗,要求他們追蹤外部世界與每人內心世界相連的線索;他說,現實應該像你們,而不是你們應該像現實!假如整個《布宜諾斯艾利斯日報》由他一人撰稿的話,那麼報紙的效果會好得多!假如由他一人執筆描寫世界,那麼世界會美麗得多!

在文化版的小房間里,靠近洗手間的地方,一個年輕女子站在電腦顯示器前工作,她不時地咬咬指甲。卡馬格遠遠地欣賞著她那洒脫的舉止、小小的圓臀以及緊身毛衣下朦朧凸現的乳房。

「嘿!您過來看看這條消息!」那姑娘的目光不離開屏幕,喊道:「您瞧誰死了!羅伯特。米切姆!(①羅伯特。米切姆(1917—1997),美國著名電影演員,曾主演《一個美國兵的故事》、《開普菲爾》、《仇恨的十字架》和《獵人之夜》等。)要是讓我寫這條消息該多好哇!」

她的聲音洪亮有力,喜歡發號施令。手指紅腫得像葡萄,沾滿了口水。卡馬格覺得這姑娘沒有認出他是誰。很少有記者能與他迎面相遇。

他說:「我是卡馬格。」

他習慣於用自己的名字震懾全體編輯,把新手嚇得不敢亂動。那姑娘懷疑地看看卡馬格。

「您就是Ge Eme?」她問道。「是卡馬格博士?想不到您是這個樣子。」

這是不夠謹慎、相當粗俗的評論。想不到是這個樣子。

既然大家都認識他,怎麼會想不到呢?很少有人如此放肆地叫他Ge Eme;幾乎沒人打聽這些詞首字母的所指是什麼。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詞首字母已經變成了一個名字,如同D.H.勞倫斯、T.s.艾略特,或者H.A.穆雷納(H A 穆雷納(1923—1975),阿根廷作家,著有《美洲原罪》等散文。),甚至連他本人都不去想這些詞首字母的含義了。他的教名日是Gregorio)Magno Pontlfice ;雖然身份證上出現的是G.M. P. ,他卻成功地隱藏起Pontifice (Pontifice.西班牙語,意為「教皇」、「主教」等。),最後就剩下Ge Eme了。

他問她:「你是誰?」

「對不起。我叫雷伊娜。雷米絲。我在舉止禮貌方面糟透了。」

「你這個年齡的人不可能真正知道羅伯特。米切姆是什麼人。你多大?二十二?

二十五?」

「三十。我知道的事情比您以為的多。」

「那你還等什麼?坐下來!把這條消息寫出來吧!」

「主任會不高興的。說不定他已經想到留給別人去寫了。」

「我決定的一切,你的主任都會喜歡的。」說罷,他轉身而去。

啊,上帝啊,我為什麼至今還有豪爽、慷慨的衝動?給別人讓出屬於自己的地盤,這是此前沒人為他卡馬格做過的事情。他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苦苦掙扎,打敗多少對手方才爬上今天這個位置的。行善和作惡:他從高高的位置上可以隨心所欲地肯定或者否定。權力就是由這樣的組織構成的。他剛剛把一個自己喜歡的題目讓給了一個傲慢又無趣的姑娘,那又怎麼樣?這類事時時在發生。米切姆是他的崇拜對象,他早就答應報社寫一篇獻給這位美國明星的最後悼詞。一九五八年,他二十一歲時看過《獵人之夜》。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那突然的發現:一場露天電影,夏日的知了們在樹上編唱著令人撕心裂肺的應答祈禱歌,一個故事、令人不快的故事——讓他第一次發現絕對邪惡的威力。自從那以後,他有數月之久痴迷於這樣的想法之中:邪惡處處都有,或許邪惡才是這個世界的真正上帝。要不然,邪惡就是一種錯覺,一種可能發生的現象,僅僅因為宇宙是非現實的,如同古印度《吠陀經》說的一樣。反之,邪惡就是天天在證明:上帝就像人類一樣軟弱無能。《獵人之夜》他僅僅看過一次,但是他記得影片中的每個場景、每條對白,彷彿是他自己親筆寫出的一樣。沒有哪部影片能像《獵人之夜》那樣敘述得如此自由而嫻熟。其中的形象使用了一種無論在文學或者電影中無可比擬的新語言,或許法國作家馬拉美偶爾用過,或許達達派的作家們用過。他一生都在夢想哪天醒來時明亮的書桌上已經寫完了一篇評論《獵人之夜》的文章,一篇良知深處口授的文章:裡面充滿了從未使用過的話語,如同那部電影一樣。他滿懷好奇地準備閱讀那個姑娘、叫什麼雷米絲的女孩寫的文章。他不厭其煩地反覆說過,語言就是反映人物本來面貌的池塘。

卡馬格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一面裝出沒有聽見部下們的陣陣問候聲。按照常規,只要他一進辦公室就不允許部下來打攪,至少半小時之內不行。他曾經在戴高樂將軍寫的一部題為《劍刃》的書中讀過這樣的話:偉大人物毫無例外地都有隱蔽自己真實思想的本領。卡馬格,空氣在高處是純潔的,那裡沒有噪音會干擾你的思想,世界應該繼續圍繞你的想法旋轉。卡馬格,世界還應該圍繞你看見的東西旋轉,因為你看到了一切。卡馬格的王國是由防彈玻璃牆圍繞起來的天地,看起來令人生畏,好像有鯊魚的水族館一樣,位於解放者大街一幢塔樓的第二十層上。歐仁。奧尼爾(歐仁。奧尼爾(1888—1953),美國戲劇家,1936年獲諾貝爾文學獎。重要劇作有《東航加的夫》、《天邊外》、< 瓊斯皇帝》和《安娜。克里斯蒂》等。)曾經在樓下的露天集市上過夜;博爾赫斯曾經公開說出他相信關於記憶思考的平庸線索:「伊爾內奧。福內斯一八八九年死於肺氣腫」,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正走在前往好友阿道夫和席爾維娜的家中去吃遲到的晚飯。卡馬格,這過去的一切都屬於你:博爾赫斯那句話屬於你;奧尼爾與《東航加的夫》中的史密特在集市拱門下喝杜松子酒的瓶子也屬於你;遠方烏拉圭的河岸屬於你。即使卡馬格沒有想到烏拉圭的河岸,拉普拉塔河水深厚而寧靜的暗流總是在那裡,全然不曉地塌方在蠶食著河岸。卡馬格一揮手就抹去了暗流。他拿起遙控器,降下百葉窗。辦公室處於半明半暗之中了。他打開電視,上午的消息如同巴赫的輪唱一樣重複個不停。

四千名中國士兵向香港邊境進發。英國對香港的百年統治即將結束了。成千上萬的大小木船從維多利亞港駛向九龍半島,每條船上都插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播音員用粗獷的聲音說道:「過去,啊,過去了!難道我們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嗎?」

接著鏡頭在展示一億七千萬年前海生爬行動物的復原體,它們的化石是剛剛從內烏肯(內烏肯,阿根廷中西部一個省份。)的墓穴中發現的。三位古生物學家小心而自豪地擺弄著那些化石殘片。新聞突然轉向輕浮的題材:幾起幾落的墨西哥女演員薩爾瑪。海克驚動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超市。她是來出席新片首發式的,結果一群熱情的記者亂鬨哄地跟在她身後,七嘴八舌地問她愛情方面的樂趣。屏幕上出現了她大腿的特寫鏡頭。隨後又一次重放中國軍隊向香港的進軍。

正在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是他妻子打來的。

她對丈夫說:「我母親又一次出現心肌梗死。醫院通知我:她已經進入彌留狀態。今天晚上我必須去密歇根。我和孩子們一起去。希望你不會在意。哎?我幹嗎說這個呀!你當然不在意啦。」

妻子布倫達有一張溫柔的臉,大大的眼睛像小鹿一樣純真。年輕時,她的頭髮長及下巴頦,翹翹的下頦有些像霍莉。亨特;但是,上了年紀以後,她把頭髮盤到了腦後。她是美國人,出生在大湖區的特拉弗斯城;如同她那個家族的所有女人一樣,她的活動是隨著實用的本能節奏而不是激情來變化的。她平時說話,含混不清,無人可懂;可是,一旦跟卡馬格說話,她發音清晰,用詞準確。現在,她的老母親已經病危,這就是說:除去孿生女兒之外,緊緊拴住她的人生負擔就要減輕了。她母親在死亡的邊緣上掙扎了多少年?

這已經難以計算了:自從卡馬格與她相識以來,她母親就在火炬湖邊一處裝滿廢舊漁具的大房子里準備迎接來世了。

陪伴老人家的還有鳥群。幾百隻不同的鳥:烏鶇、田鶇、藍鵲、紅冠鳥,每天都在大屋裡唱歌,讓母親的悲傷與日俱增,讓老人家日益接近死神。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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