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租書店的秋天

外公留下的這片租書店坐落在一條寧靜的小路上。自從外公和父親過世之後,這裡就由外婆和她打理。小小的租書店是她長大的地方。打從有記憶的那天起,她幾乎沒離開過這裡。這種生活說是乏味也不是乏味,反正她從沒見過比這裡不乏味的生活,也就無所謂乏味了。

她也安於這種生活,只要在櫃檯後面,就可以知道四季的變換,無須跨出去一步。就像現在,當對面小公園圍欄上的牽牛花初開的時節,附近那所小學男校也開學了,是租書店最忙碌的時候。當黃桐樹上的枯葉飄落,就已經是深秋了。再過一段日子,禿禿的枝椏會宣告隆冬的降臨。

她根本不需要望向對街那麼遠,租書店旁邊的盆栽店對季節的反應比公園更要敏感一些,店裡幾乎每個月都換上一些新的盆栽,前些時候還在賣熏衣草,這幾天已經放滿雞蛋花了。

在這裡,她能夠看到比四季微笑得多的時序:那就是一天的流逝。這麼多年來,這種流逝的方式幾乎沒有變化。早上,會有上班族在書店外面匆匆走過。當一群群小男生背著書包擠進來喧喧嚷嚷的時候,就是學校放學了,那時是四點鐘。再晚一點,她的舊同學朱薇麗經過的時候,總會跟她點頭微笑。再晚一點,外婆和她也就結束租書店的一天,到公園外面的車站等車回家。

有兩條路線往東區的巴士和往返機場的快車是在這裡停站的,常常有人拖著行李上車下車。時間,就在外面的腳步之間流逝。她很明白外婆為什麼捨不得把租書店關掉,對一個老人來說,這種日子容易打發。何況,這裡每天還會跑進來許多活潑的小男生,不啊外婆簇擁著。

滿頭捲曲銀髮的外婆看上去就像一位慈祥的校長,七十多歲的臉上。還帶著一點孩子氣,這也許就是她從前為什麼會寫兒童故事的緣故吧。她有一顆不老的童心。興頭來了,外婆會跟那些小男生說故事。遇到愛看書的男生,她會推薦一些她認為值得看的書。有時候,她很佩服外婆那麼健談,照理她這個孫兒身上也該流著外婆的血才對,她卻從來也羞於主動去跟別人親近。她寧願躲在櫃檯後面,一邊做功課,一邊戴著耳機聽音樂或是電台節目。這陣子,她最喜歡的那個電台在招募唱片騎師。

「你想改變生活或者改變對生活的看法嗎?」這句宣傳口號常常在她耳邊迴響。有一次,她剛好望著電腦屏幕上那一頁會計學的功課,這不就是她目前的生活,甚至是她以後的生活嗎?她大學入學試的成績,就像她中學每一年的成績,證明她並不比別人聰明和幸運。考不上大學之後,她閑閑散散了一段時光,知道這樣子不是辦法,便跑去報讀公開大學。

選修會計,要說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也許就是會計不需要很好的英文吧。英文一直是她的弱點,首先是念不好,因為念不好,漸漸變成敬畏,卻又不得不去面對,於是,英文不好,竟然就像是一種缺陷。香港是個虛榮地,你數學不好,地理不好,甚至中文的成績不好,別人不會怎麼看你,但是,英文不好,就連自己都覺得好像矮了一截似的。所以,她有時候就覺得租書店的生活實在是無悔於她。

直到一天,一個人闖了進來,就像一片不知名的葉子輕輕飄落在她心上,讓她發現,遠在生活的那邊,原來還有一方天地。

這一天,她坐在櫃檯後面戴著耳機聽音樂,一邊低著頭,嘴巴一開一合地吹著自己額前的劉海。當她專心做著這種無聊的玩意時間,一個聲音在櫃檯前面響起。

「請問租書需要什麼手續?」

她抬起頭,一個穿著涼爽的夏日襯衫的男孩子站在那裡,比櫃檯高出大半個身來。她因為被看到那種蠢蠢的玩意而尷尬地笑了笑,問:「你要租哪本書?」

「就是這兩本。」原來,他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早已經在書架上選好兩本小說。

「我們每本書要三十五塊錢的按金,還書的時候就退回給你。每本書的租金是七塊錢,可以保留兩天。過期還書的話,每本每天就要罰五塊錢。」她一本正經地說,然後,她問:「你要租嗎?」

男孩子帶著羞澀的微笑朝她點頭,從錢包里拿出鈔票付錢。

「你等一下,我寫一張按金單給你。」她邊說邊打開租書用的那本記錄本,翻到今天那一頁,指著空白的那一行,說:

「麻煩你把名字寫在這裡。」

當他寫好了,她已經把找贖和按金單放在他面前了。

「謝謝你。」他把書揣在懷裡,轉身走出租書店。

等了一下之後,她伸出脖子去,看到他站在對街的車站,一邊看書一邊等車。她把脖子縮了回來,看見那本本子上面方方正正地寫著三個字:郭軒華。她把租出去的那兩本書寫在他的名字旁邊。這兩本書正是她近來覺得非常好看的推理小說。不是沒有其他人租出看過,然而,剛剛她發現他要租的是這兩本書時,她覺得跟他有點親近。她對他有一種她對其他人沒有的好奇心。

整個九月天,他幾乎每隔兩天就會來租書,還書十分準時,書也保持得很乾凈。他每次進來的時候,總會跟她微笑點一下頭。她發現他通常是在學校午飯的時間和放學之後來,而且從來不會在禮拜天出現,她猜想他應該是那所男校新來的教師。

踏入十月天,當盆栽店外面的雞蛋花換上了金盞花的時節,只要知道他那天會來還書,那麼,從早晨開始,她心裡就有一種熱切的期待。等到他來了,她還是裝著很平常的樣子。然而,自從他出現以後,時光流逝的方式突然跟以往不一樣了,變成是兩天兩天的、就是租書和還書相隔的時間,中間靠著一種曖昧的期盼來過渡。

一天,郭軒華來的時候,外婆剛好出去了,書店裡只有她一個人,比平常都要寧靜。他在書架前面看書,那天,他看了很久,她在櫃檯後面也一直低著頭看書。這段兩個人單獨共處的漫長時光,就像初始的愛情那樣突然地降臨,她正在看的雖然是殺人兇手把屍體拋到大海的情節,那一刻,她心理卻充滿了天堂。

後來有一天,他來的時候沒帶背包,懷裡揣著幾本書。他還書的時候,她瞥了一眼,最上面的那本是小學五年紀的英文課本。原來,他是教英文的,她的心突然虛了一下,想起自己那種很勉強的英文程度,心情便有些萎頓了。

過了兩天,她虛榮地買了本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帶回租書店去。她以前只讀過中文譯本,從沒讀過英文版。她一邊讀的時候一邊想著當他來的時候,怎樣可以不經意地讓他看到她正在讀一本英文小說。當他來的時候,她卻把書藏在桌子底下。她不想說謊,這會讓她瞧不起自己。

她終於還是用了好幾個通宵逐字逐句的把書讀完。當一個人不是為了考試而去讀一本書,便會變成享受。由於她覺得自己也開始懂得一點愛情,她讀的時候特別投入。讀完那本書,她覺得自己的英文好象一下子進步了不少。再見到他的時候,她就沒那麼心虛了。

一個周末的下午,她在公園旁邊的車站等車回去大學上課,偶爾抬起頭的時候,發覺郭軒華就在她旁邊,也是在等車。他看到她,兩個人互相點了一下頭微笑。他們從來沒有在租書店以外的地方相逢,一剎那,大家都顯得有點拘謹。她朝巴士來的方向望了好幾回,又怕他發現她的窘迫,這時候,恰恰有一片黃葉飄落在她腳邊,她於是裝出一副休閑的樣子,斜著頭去欣賞那片落葉。

車來了,她禮貌地跟他點了一下頭道別,徑自上車去。她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來,並開始低頭讀她帶在身上的那本小說。車子開的時候,她的靈魂還依戀地留在車站,想著他說不定會目送著巴士離開。一瞬間,他體會到離別原來也是一種微小的幸福。她把書合上,輕輕靠在椅背上。夕陽懶懶散散的餘輝頭國車窗灑落在書上和她的手背上,她朝車外望去,嘴角不期然泛起一個甜美的微笑。

光陰的腳步從這一天開始又有了改變,是晝短而夜長。每個晚上,她期盼著黎明的來臨,那便可以早點回書店去,在永晝的時光里等他出現。這樣的日子是充實的、飛快的。

隔壁的盆栽店已經放滿聖誕花,為這條平靜的小路換上節日的氣氛。十二月初的時候,她和外婆就像過年一樣,略略把書店布置一下,也預備了一些聖誕卡和聖誕裝飾。

十二月的一天,她在櫃檯後面無聊地翻那本租書的記錄本時,無意中發現郭軒華在一個月之內重複租了同一本小說。她不免浮想聯翩。他為什麼重看一本推理小說?他是太喜歡還是忘記自己看過這本書?抑或,這裡的書,他想看的都看了,為了要來,唯有重複租同一本書?她看著租書本上的那個書名《一個靈魂私下的微笑》,這難道是一個暗示?一種曖昧的喜悅頃刻間籠上心頭,她感到自己靈魂私下的微笑。

隔天,她買了幾本新書,等到他快要來的時候才放到書架上,免得給其他人租了去看。他把那本《一個靈魂私下的微笑》帶回來,放在櫃檯的時候,她朝他微笑,他也朝她微笑,大家都沒說話,好象在等待兩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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