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時分,鴉群飛向光禿禿的橡樹枝條上過夜。它們連二接三地投入叢林,黑影遮住了西斜的餘光。被綁架的經歷在我腦海中仍然鮮活,使我畏畏縮縮,精神不振,不信任森林裡的任何生物。我想念家裡人,然而日以繼月,只有每天出現的鳥群來做時間的標記。它們總是來來回回,使人心感慰藉。待到樹葉飄零,赤裸的枝丫伸向天空,我不再害怕鴉群了,而開始盼望它們優雅的降臨,它們在冬季天空中掠過的剪影,成為我新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
仙靈們將我當成自己人,教會我林子里的規矩,我漸漸地喜歡上了每一個人。除了斯帕克、伊格爾、貝卡和奧尼恩斯,還有另外七個。三個女孩形影不離——齊維和布魯瑪金頭髮,長雀斑,嫻雅鎮定,她們的跟屁蟲卡維素芮是個看起來不到五歲的話癆子。她粲然微笑時,乳牙猶如一串珍珠閃閃發亮,哈哈大笑時,單薄的肩膀搖晃扭動。一旦她發現什麼非常有趣或刺激的東西,就會像只蝙蝠似的飛掠過去,跳著圓圈舞或8字舞衝過空地。
除開首領伊格爾和落落寡合的貝卡,男孩們分成兩組。在我記憶之中,勞格諾和贊扎拉讓我想起鎮上義大利貨商的兩個兒子。他們身材細瘦,皮膚橄欖色,頭上都有亂蓬蓬的黑色髮捲,脾氣發作得快,但消得更快。另一對是斯茂拉赫與魯契克,他們情同手足,但相差十萬八千里。斯茂拉赫的個頭僅次於貝卡,老是專心致志地干著手頭的活兒,如同一隻正在拽蚯蚓的知更鳥那樣勤懇而又不被人注意。他的好友魯契克是我們中間最矮小的,總是在揮開額頭上一束老鼠尾巴似的、不服帖的漆黑髮卷。他的眼眸藍如夏日晴空,泄露了他對朋友們的深情厚意,儘管有時他試圖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
伊格爾是隊伍的領袖,也最為年長,他不厭其煩地解說叢林法則,給我演示如何捕捉青蛙和魚,如何從落葉的凹處採集露水,如何區分可食用的蘑菇和致命的毒菌,以及其他許多生存技巧。最好的嚮導也比不過經驗,但在起初的大部分時間內,我都被悉心照料著。他們中至少會有兩個一直看守著我,我不得離開營寨周圍,並且受到嚴厲警告,一有人跡的風吹草動,就要躲藏起來。
「如果他們抓住了你,會把你當成魔鬼,」伊格爾對我說,「還會把你鎖起來,或者更糟,把你丟進火里,試試看他們是否認對了。」
「你就會像火柴一樣燒起來。」勞格諾說。
「會變成一股煙,然後什麼都沒了。」贊扎拉說,卡維素芮則圍著篝火跳舞演示,一圈一圈地跳向黑暗中去。
第一場嚴霜來臨時,一支小分隊通宵外出,回來時抱滿毛衣、夾克和鞋子,留守人員則裹著鹿皮簌簌發抖。
「你是最小的,」伊格爾對我說,「你先來挑衣服和靴子。」
斯茂拉赫站在一堆鞋子後面朝我招手。我注意到他自己還赤裸著腳。我在各種兒童馬靴、方頭皮鞋、帆布網球鞋和不成對的靴子里翻找,最後挑了一雙全新的黑白色尖頭鞋,看起來尺寸合適。
「那雙會弄傷你的腳踝。」
「這雙怎麼樣?」我問著,拿起網球鞋,「我也許能塞得進去。」我站在冰冷的地上,腳底感到又濕又冷。
斯茂拉赫翻了一通,挑出一雙我所見到過的最難看的棕色皮鞋。他彎折鞋底時,皮面吱嘎作響,鞋帶像是盤曲的蛇,每個鞋尖都釘著一塊小鋼板。「相信我,這雙能讓你整個冬天都暖和舒適,而且能穿很長時間。」
「但它們太小了。」
「難道你不知道自己已經縮小了嗎?」他頑皮地一笑,伸手進褲袋裡掏出雙厚厚的羊毛襪,「這雙是我特地為你找的。」
大家都讚歎地倒抽一口氣。他們給了我針織衫和防水夾克,能讓我在最潮濕的日子裡保持乾燥。
隨著夜晚漸長漸冷,我們把草墊和單薄的床換成了厚厚的動物毛皮和偷來的毯子。我們十二個擠成一團睡覺。我非常喜歡這種舒服,雖然我大多數朋友都有難聞的口氣和臭味。部分原因是食物的改變,從食物豐盛的夏季到食物漸少的秋末再到一片荒蕪的冬季。有幾個可憐的傢伙在森林裡待得太久,完全放棄了對人類社會的希望。事實上,好多位都壓根兒沒有這方面的需求,他們和動物一樣生活,難得洗個澡,用小樹枝清潔一下牙齒。就連一隻狐狸也會舔後腿,可是有些仙靈是最骯髒的野獸。
第一個冬天,我渴望著能和狩獵者們一起在早晨出去尋覓食物和其他補給。這些小偷就像晨昏聚集的烏鴉享受著離開據點的自由,而我卻被留下,忍受著討厭的貝卡和他的同伴奧尼恩斯的看護,或者是老贊扎拉和勞格諾,他們整天吵吵嚷嚷,朝刺探我們藏貨的鳥兒和松鼠丟堅果殼和石塊。
一個陰暗的早晨,伊格爾自己留下來看管我,可以說走運的是,我的朋友斯茂拉赫與他作伴。他們用干樹皮和薄荷油泡了一壺茶,我們望著一場冷雨,我打開了這話題。
「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和其他人一起去?」
「我最怕你會跑走,想回到你來的地方,但你辦不到,安尼戴。如今你是我們的人了。」伊格爾抿了口茶,盯著遠遠的某處。他悠悠地停了一下,讓他的智慧沉入我的頭腦,然後繼續說:「另一方面,你證明了你是我們部落的好成員。你採集火柴,剝橡果,叫你挖一個單獨的新洞你就挖。你正在學習真正的順從和尊重。我觀察著你,安尼戴,你把我們的生活學得很好。」
斯茂拉赫注視著漸漸熄滅的火焰,用秘語說了些什麼,所有的母音和硬邦邦的輔音都黏糊糊的。伊格爾思索了一下這個秘密的句子,將自己的想法考慮再三後說出。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人們是怎麼想的,他們是怎樣解決生活之謎的。協商告一段落,伊格爾繼續研究地平線。
「今天下午,你和魯契克、我一起來。」斯茂拉赫對我說,還鬼鬼祟祟地使了個眼色,「其他人一回來,我們就帶你去看周圍的地形。」
「你最好穿暖和些,」伊格爾建議說,「雨很快就變了。」
話音方落,雪花開始夾雜著雨點落下,幾分鐘後,就降下一場大雪。仙靈隊被突如其來的嚴酷天氣趕回了家,他們緩步回營時,我們還坐在老地方。在這個國度,我們居住的這塊地方冬天有時來得早,但通常第一場雪會在聖誕節後才下。暴風雪刮起來時,我第一次想到聖誕節是否已經結束,還有至少感恩節已經偷偷溜走了,而萬聖節幾乎肯定已過。我想著我的家人仍然每天在樹林中尋找我。也許他們以為我死了,這讓我感到難過,希望能報個平安。
在家裡,媽媽會打開盛著裝飾品的箱子,清理馬廄和馬槽,把花環掛上樓梯欄杆。上一個聖誕節,爸爸帶我去砍了一棵小冷杉運回家,我想他現在會不會覺得悲傷,因為我不能幫他挑選合適的樹木。我還思念我年幼的妹妹們。她們是否在走路,說話,夢見聖誕老人,奇怪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今天是什麼日子?」我問魯契克,他在換暖和的衣服。
他舔了舔手指,伸進風裡,「禮拜二?」
「不,我是問今年的幾月幾號?」
「我不知道。從現象來看,可能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了吧。但是說到時間和天氣,記憶會開玩笑,靠不住的。」
畢竟聖誕節還沒過。我決定從此以後要觀察日子,以合適的方式來慶祝這個節日,儘管其他人並不關心節日之類的事。
「你知道我從哪裡可以弄到一張紙,一支鉛筆?」
他用力穿上靴子,「你要這些東西幹嗎?」
「我想做個日曆。」
「日曆?在這兒做日曆,你會用掉一大堆紙,無數鉛筆。我會教你怎麼觀察天空中的太陽,怎麼留意活的東西。它們足以讓你知道時間。」
「但如果我想畫畫或給某人寫張便條呢?」
魯契克拉上拉鏈,「寫字?給誰?我們大多數人都徹底忘記了怎麼寫字,那些沒忘記的,本來也就沒學過。你最好用說的,別把你的想法和感受寫下來,這或多或少會長久留存下來。這樣會造成隱患,小寶貝。」
「但我喜歡畫畫。」
我們穿過空地,斯茂拉赫和伊格爾站得像兩棵高高的樹,正在交談。因為魯契克是我們中間最矮的,他得費點力才能跟上我。他在我身邊一蹦一跳地前進,繼續他的發言。
「這麼說,你是個藝術家啰,是嗎?沒有鉛筆和紙?你不知道以前的藝術家都是自己做紙筆的嗎?用動物皮和鳥毛來做。墨水用煤灰和唾液來做。他們就是這樣乾的,更早的年代,他們在石頭上刻畫。我會教你怎麼留下標記,如果你要紙,我會給你,但得過段時間。」
我們跟上首領後,伊格爾拍了拍我肩膀說:「安尼戴,你贏得了信任。聽這兩位的話,注意他們的動作。」
魯契克、斯茂拉赫和我出發進入森林,我回頭揮手告別。其他仙靈扎堆而坐,互相圍攏著來抵禦寒冷,任憑雪花落在身上,傻氣而堅忍地待在露天。
能從營寨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