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叫我仙靈。我們已經不喜歡被叫做仙靈了。曾幾何時,「仙靈」大可涵蓋各種形形色色的生物,但如今它已染上過多的聯想色彩。從詞源學上看,仙靈是一種非常特別的、與水泉女神或水仙女有關的生物,但在種屬上,我們是自成體系的。仙靈(fairy)這個詞來自於古法語fay(現代法語則是fee),而fay又起源於拉丁詞Fata,即命運女神。fay合群而居就稱為faerie,它們生活在天國和人世之間 。
世上有一群人間精靈,carminibus coelo possunt deducere lunam 。它們早在遠古時代就分成了六類:火精、氣精、地精、水精、土精,以及全體仙靈和水仙女。我對火精、水精和氣精近乎一無所知,但地精和土精我卻十分熟悉。它們的種類數不勝數,與之相伴的還有大量關於它們行為、習俗和文化的傳說。它們在世界各地的叫法不同——羅馬家庭守護神、魔仆、農牧神、森林神、妖怪、羅賓的好夥計、搗蛋鬼、矮妖、凱爾特「普卡」、愛爾蘭鬼靈、北歐小矮人——還有極少數仍然隱居在樹林中,人類幾乎看不到也碰不到它們。如果你非得給我取名,就叫我小妖精吧。
更好的說法是,我是一個換生靈——顧名思義,這個詞指明了我們要做的事和想做的事。我們綁架一個人類小孩,把他或她與我們其中一個交換。換生靈變成了小孩,小孩變成了換生靈。並非任何一個男童或女童都能交換,只有那些少之又少的、對他們年幼的生命感到困擾,或與世上的悲愁心有戚戚的才有可能。換生靈挑選對象很仔細,因為這種機會大概十年左右才有一次。成為我們中間一分子的那個孩子,或許要等上一個世紀才能輪到他換生,並再次進入人類世界。
準備工作冗長乏味。需要密切監視這個小孩,還有他的朋友和家人。當然,這都得不露痕迹。選擇孩子的最佳年齡是在他上學之前,因為在那之後,一切都複雜起來。孩子會需要去記憶和處理除他親密家人以外的大量信息,還要像在鏡子里照見形體和容貌那樣,一清二楚地將自己的性格和經歷表現出來。嬰兒是最好辦的了,可對換生靈來說,照料他們是一樁難事。六七歲就恰到好處。超過這個年齡,自我意識必定會發展得更為充分。而無論他們年齡大小,我們的目標是騙過孩子的父母,讓他們相信換生靈的的確確是他們的親骨肉。這其實比大多數人想像的要容易。
不,困難不在於延續孩子的經歷,而在交換本身,那是種痛苦的肢體行為。首先,從骨骼和皮膚開始,把自己拉伸成合適的大小和體型,拉到渾身顫抖,差點兒崩斷。然後,其他人會在他新的頭面上下功夫,這需要雕刻家的技藝。軟組織上會有大幅度的推拉動作,好像頭顱里填充的是黏土或軟糖。接著是牙齒的事,還要除去頭髮,再慢慢地編織成新的,這些事情都極為討厭。整個過程中,一粒止痛藥都沒有,雖然有幾個換生靈會喝一種用橡樹汁發酵而成的酒,但這種酒對身體有害。這種事很難受,但很值,好在我不需要重塑生殖器,那可相當複雜。最後,換生靈就和孩子一模一樣了。三十年前,我就從一個換生靈重新變成了人類。
我和亨利?戴交換了生活。他是個出生在鎮外農場上的男孩。一個仲夏的午後,七歲的亨利離家出走,藏到了一棵栗樹的樹洞中。我們的換生靈密探跟蹤他並發出召集令,我把自己變成他完美的複製品。我們抓住了他,我溜進樹洞,和他交換了生活。當晚搜尋人員找到我時,他們可高興了,鬆了口氣,還挺驕傲,我本以為他們會生氣,但沒有。「亨利。」一個穿著消防員制服的紅髮男人對我說話,當時我在躲藏處假裝睡覺。我睜開眼,沖他露出燦爛的微笑。這人用薄毯把我裹起來,抱著我走出樹林,來到一條石鋪路上,一輛消防車等在那裡,紅色車燈如心跳般搏動。消防員們把我帶回家,交給亨利的父母,也就是我的新父母。那晚車子在路上行駛時,我一直想著,只要能通過第一關,這個世界就會重新歸我所有。
在鳥類和獸類當中,母親總能認出自己的孩子,不讓陌生者闖到巢里或窩裡來,大家都覺得這挺神奇,但並非一概如此。事實上,布谷鳥就常常把蛋下到別的鳥兒的巢里。儘管幼鳥體形超大,胃口奇佳,也能得到同樣(其實是更多)的母愛,甚至它們經常會把其他幼鳥從高高的巢中擠出去。有時候,母鳥把自己的孩子活活餓死了,就因為布谷鳥不斷地要吃的。我的第一個任務是虛構一個故事:我就是亨利?戴。不幸的是,人類更多疑,對闖入者也更不寬容。
搜救人員只知道他們要尋找一個在樹林里走丟了的孩子,因此我可以保持沉默。反正他們找到一個也就滿足了。在開往戴家的路上,消防車顛簸起來,我嘔吐在了鮮紅色的車門上,那分明是一堆橡果碎片、芥菜,還有好多小昆蟲的皮。消防員拍拍我的頭,把我連同毯子一把鏟起,好像我只是一隻被救的小貓或者一個棄嬰似的。亨利的父親從門廊上大步跨來,一把抱住我。有力的擁抱,帶著煙酒味的溫暖親吻,他把我當成自己的兒子迎回家。但母親就不太好糊弄了。
她的臉完全泄露了她的情緒:發著疹子的皮膚上縱橫著一道道鹹鹹的淚水,淺藍色的眼睛框著紅圈,頭髮糾結蓬亂。她朝我張開雙臂,兩手直抖,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痛苦得好像掉入了陷阱的兔子。她用襯衫袖子擦了擦眼,用滿懷愛意的女人那飽受摧折的肩膀圍住了我,接著用深沉的花腔高音大笑起來。
「亨利?亨利?」她手撐在我肩上,把我推在一臂遠的地方,「讓我看看你。真是你嗎?」
「對不起,媽媽。」
她拂開遮著我眼睛的額發,把我壓在胸前。她的心在我臉側跳動,我覺得又熱又不舒服。
「別擔心,我的小寶貝。你回家了,一點事兒都沒有,這點最要緊。你回到我身邊了。」
爸爸用他的大手包住我的後腦勺,我想這個歡迎回家的生動場面還會永遠繼續下去。我一點點掙脫出來,從亨利的口袋裡掏出條手帕,餅乾屑撒在了地板上。
「對不起,媽媽,我偷了餅乾。」
她笑起來,眼中的陰影消退了。也許她直到前一刻還在懷疑我是否是她的親骨肉,提到餅乾奏效了。亨利離家出走時,從桌上偷了塊餅乾,別的換生靈把他帶到河邊時,我把餅乾偷過來放在口袋裡。餅乾碎屑證明了我是她的孩子。
午夜後,他們讓我上床睡覺,這種安慰大概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不管怎麼說,這好過睡在洞里冷冰冰的地上,拿發霉的兔皮當枕頭,還有十來個換生靈在不安的睡夢中咕噥和嘆氣。我在鬆軟的被子里伸直手腳,尋思著我的好運。有很多故事說的是換生靈的失敗,身份被所謂的家人揭露了。一個出現在新斯科舍①①加拿大省名。某漁村的孩子把他可憐的父母嚇壞了,他們在暴風雪中棄家而逃,後來被發現浮屍在寒冷的港口上,已經凍僵了。一個換生靈女孩,六歲,一開口說話就讓她的新父母不堪恐懼,把滾燙的蠟油灌進對方耳朵,從此再也聽不到聲音。還有一些父母,得知他們的孩子被換生靈替換,一夜白髮,有的精神分裂,有的心臟病突發,還有的猝死。更慘的是,雖然很少見,但確有一些人家把這種生物趕出去,有的使用咒語,有的驅趕、丟棄或者殺害他們。七十年前,我失去了一位好朋友,因為他忘了讓自己隨年齡長大。他的父母當他是魔鬼,把他像一隻沒人要的小貓一樣捆起來裝在麻袋裡,丟到一口井裡。大多數時候,父母為他們兒女的突變大惑不解,或一方為這種離奇的命運而責備另一方。這種危險的事情,怯弱者不宜。
我走到這一步而沒有被揭穿,感到心滿意足,但還沒有完全放下心來。我上床後半小時,房間的門慢慢打開了。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戴先生和戴夫人從門縫裡探進頭來。我把眼睛眯成一道縫,假裝睡著。露絲?戴不斷地低聲抽泣,沒人能哭得這樣有技巧。「我們得改一改了,比利。你不能讓這種事再發生了。」
「我知道,我保證,」他小聲說道。「不過看看他的睡相吧。『天真的睡眠,縫補好憂慮的亂絲 。』」
他關上門,把我留在黑暗中。我和我的換生靈同伴們監視了這個男孩好幾個月,所以我在森林邊就知道新家的輪廓。在亨利的眼裡,這幾英畝地還有這外面的世界是如此奇妙。屋外,星光從一排參差的冷杉樹梢上透進窗子。習習輕風吹進敞開的窗戶,從被子上掠過。停在窗玻璃上的蛾子撲扇著翅膀飛走。將圓未圓的月亮投下清輝,照亮了牆紙上暗淡的紋飾,十字架懸在我頭上,從雜誌上裁下的紙頁和報紙用大頭釘釘在牆上。桌上擺著棒球手套和棒球,盥洗架上的水罐和碗閃閃發光,如磷光般皎潔。碗上斜靠著一小摞書,一想到明天就能讀這些書,我激動不已。
天剛亮,雙胞胎就開始哭嚎。我順著聲音經過我新父母的房間,躡手躡腳地走過走廊。嬰兒們一看到我就鴉雀無聲,我肯定如果她們——瑪麗和伊麗莎白——天生聰慧,又能說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