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文化大革命」那個特殊的歲月,社會上,奇離古怪的事情層出不窮。比如,一夜之間,一個村莊、一個單位就可以挖出成群成群的「五類」分子。然而,人們卻不驚訝。果然這些地方竟暗藏了那麼多反革命,天豈不早塌了!天畢竟沒有塌么,可見反革命也是莫須有的,昆把三個孩子扣在了拖拉機站,拖拉機站倒是掀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因為,胡昆揚言了,他說:「反革命分子竟然派黑手到我們拖拉機站來破壞了,幸虧我們心明眼亮,否則,地球上將沒有我們了!」胡昆的話雖然可信度低,可三個孩子被關起來,卻千真萬確。人們還是懷著憂慮的心情趕來望望。來人之中,便有上午和蕭玉一起修拖拉機的那位工人。這位工人先去看看手扶拖拉機。前後左右看一遍,完好無損;地上灑了一片柴油,這是事實。但是,機子漏油是拖拉機站常有的事了,怎麼能和反革命破壞聯在一起?當這位工人來到三個孩子面前,搭眼便看見了蕭玉。心裡一跳:「這不是上午幫我修機子的小傢伙嗎?小傢伙好著呢,沒有什麼破壞。」他來到胡昆面前,淡淡地笑著說:「拖拉機完好無損,漏一點油算什麼,小事一樁!」胡昆正在興頭上,以為「抓革命」又可以立功,怎麼能按受這盆冷水!於是說:「老張,你怎麼搞的,每到階級鬥爭緊要關口,你的階級觀念就出毛病。我批評你多少次了,你就是克服不了。同志,危險呀!我看你將來非在這個問題裁大跟頭不可!」那位姓張的工人不服氣,頂著他說:「天下夠亂的了,啥事都往綱上拉,還有了嗎?我看這個小傢伙就不是壞人,他幫我修一上午機子,勤快、靈利。要是時興收徒弟了,我真想收他為徒弟呢。」胡昆大怒了。「你說什麼,你要收他做徒弟?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黑七類』子弟!我問你,你到底為誰服務?你成了什麼人了?你要把我們拖拉機站引到什麼地方去?嗯,嗯!階級鬥爭這根弦你昨就是拉不緊!危險呀,你懂嗎?」在拖拉機站奪權的胡昆,站長位子搶到手了,站長的威信卻沒有樹起來。尤其是一群老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並且每當聽著他唱革命高調,就噘嘴、冷笑。胡昆一陣「革命歌」唱完了,他還以為老張會服服貼貼,深刻檢討呢,誰知老張竟「牛」上了。他寒起臉膛說:「胡『革命』 ,你說我想幹什麼?我想開拖拉機,想把田耕好,多收幾斤糧食;想在臨死之前把我的一點技術傳給年輕人,免得死後後繼無人!」張的語氣很堅硬,尤其呼了胡昆的「雅號」叫他胡「革命」——那是平時工人嘲弄他起的綽號,他心裡更惱火。胡昆急得臉緋紅,一時又無準確的詞,他憋了半天才說:「好,好!姓張的你等著,三天裡頭我送你一個地方去好好受教育,叫你真真切切地認識一下婆婆是娘不是娘?現在我沒有空,我得處理漏油的嚴重政治事件。騰出手來,再擺乎你!」老張也不示弱,搖著手說:「胡『革命』,你放心吧,我不跑,準備蹲你的大牢!」胡昆把三個孩子關在一間房子里,派兩個「造反派」看著,自己推出那輛從老站長手裡奪權奪來的舊自行車,在院子里就跳上去,兩腳加力,直奔東葛庄飛去……兩個小時以後,胡昆領著東葛庄生產隊隊長宋小良和宋小良的兩個拿著生產隊工分、只管斗人的打手來到關城拖拉機站。胡昆讓人把門打開,叫出三個孩子,對宋小良說:「看看吧,認識不?」宋小良指著蕭玉說:「認識,一個現行反革命的兒子,前兒還跟我打賭呢。我說他為什麼對開柴油機那麼感興趣,原來是預謀破壞拖拉機站的!」「宋隊長,」胡昆有勁了。「這個典型我給你抓准了,你可得好好運用它!你擺乎擺乎這個典型,擺乎完了,咱們共同寫個報告文件,讓縣裡轉發往各地,給那些頭腦僵硬的頑固分子敲敲警鐘,要他們明白階級敵人是沒有睡大覺的,咱們也不能睡大覺!」宋小良連連點頭,說:「胡站長幹得好!到底是工人老大哥,一抓就抓出個階級鬥爭好典型。好吧,把這三個孩子交給我吧,我會……我會讓他們知道無產階級革命派不是好惹的,讓他們知道無產階級拖拉機站是不好破壞的。」入春以來,一直是朗朗晴的天氣。今天突然變了,從中午起,烏黑的雲彩從四面八方翻滾著,彙集著,攪亂了半拉天;天空也猛可間低了許多。太陽藏到雲層中去了,高高的樹梢也被雲吞了去。空氣很悶。幾隻燕子在低空匆匆穿梭。一聲悶雷,天空便「嘩嘩啦啦」傾起了大雨;下雨時風也緊了,風裹著雨,又發出「呼呼呼」的吼叫。村裡村外的大樹,都被風卷得搖來擺去。東葛庄生產隊那三間門朝南的辦公室里,一場激烈的階級大搏鬥正在進行中。三間房的兩端,擠滿著被勒令來的男男女女,他們一個個沒精打彩地垂著頭。好說話的人沉默著,好吸煙的人不敢吸,好像他們都是「階級敵人」。鬥爭會主持人宋小良,嘴角上吊著一支香煙,偏著腦袋,半閉著眼睛,臉膛像給爹娘守靈一般,寒得結冰。吊在嘴角的煙他不吸,唯有那雙半閉的眼睛,時不時地猛然睜開,東張西望,像是在尋找什麼。好半天,他才從嘴角把香煙吐到地上,嗡聲嗡氣地吐出兩個字:「開會!」兩個「人保隊員」氣勢凶凶地架著一個人來到屋子中間,一人一隻手按著那人的斗,另只手把那人的雙手拉在背後。會場死一般地寂靜。人們雖然誰也不睜眼瞅瞅,可是卻知道,那個被架來批鬥的是,是蕭玉的爸爸——蕭慕人。們的眼睛並沒有去注意蕭慕人,而是從不同的角度,偷偷地望著那兩個人保隊員,心懸著想:「這兩隻狗,今晚又不知如何開口咬人了——因為,在人們的心靈上,人保隊員就是打手,是不通人性的牲畜。——知道什麼叫人保隊嗎?人保隊,就是兩派鬥爭時的戰鬥杠子隊。一派掌權之後,掌權這一派的杠子隊就換了個名字,叫保衛新政權的人民保衛隊,任務是專門揪斗地、窗、反、壞右及走資派階級敵人的。他們的權力極大,可以任意抓捕人,可以對任何人動刑,即便打傷、打死,也概不負責。在那個歲月里,人保隊簡直比當年的日本人,大馬子土匪還厲害,三歲的孩子見他們也會嚇掉魂。人保隊員押來蕭慕人,批鬥大會正式開始,有人帶頭呼口號,幾陣口號之後,宋小良站起身來先發言——大家還以為宋小良捏造事實罵人呢,誰知他變了口味,說:「革命的社員同志們,今天的革命批鬥大會有特別的不同革命意義。什麼特別呢?就是有一位特別的革命派參加了咱們的革命批鬥大會。他是誰呢?他就是響噹噹的革命造反派,關城拖拉機站革命委會新任站長鬍昆!知道胡站長嗎?對你們說吧,就是當年咱們關城鎮工人造反總司令部的總司令!知道嗎?那時候,咱們這一帶發生的大奪權、火燒棉花加工廠、搶鎮長、還有……總之,一個一個轟轟烈烈的大事件,全是胡司令領著乾的。現在,他參加咱們的批鬥大會,不是有特別意義嗎!」宋小良說話的時候,胡昆站起來,走到燈光下,讓人們瞧瞧他。大家側目看看,明白了:「原來是他!不就是當年關城拖拉機站12個人的造反總司令公,一個無惡不作的傢伙,竟當了拖拉機站的站長。今天他來幹什麼?當打手,要對蕭慕人動武?」有人警惕了:「胡昆這個壞蛋真來當打手的?果然他下手打人,我得跟他拼,讓他打不成人。」

胡昆要說話了。他先背了三條「毛主席語錄」,然後說:「革命的大家同志們,你們大家還不認識我吧,宋隊長介紹了,我是拖拉機站的站長鬍昆。昆這個字有點冷,其實就是那個混,混,混字去三點水。我們的拖拉機站,是革命大批判的最前線,我們是對階級敵人不放鬆的,包括你們生產隊的階級敵人。實對你們說吧,我就是專為這事來的,來斗蕭慕人!蕭慕人派他的兒子到我們拖拉機站去破壞,我們是誰?響噹噹的造反派,心明眼亮,一眼就看透了,不能饒他。同志們,敵人的兒子也是敵人,千萬不能忘了階級鬥爭!打倒蕭慕人,打倒蕭慕人和他兒子!」胡昆轉臉對著宋小良,說:「宋隊長,我的批判完了。」

宋小良站起來,雙手扶著胡昆坐下,然後自己發言。「我批判……」宋小良說:「大家明白了嗎,蕭慕人派兒子蕭玉到關城拖拉機站去破壞,使關城拖拉機站損失了許多許多柴油,這筆賬以後單算,現在批的是蕭慕人的破壞思想。蕭慕人必須低頭認罪!打倒蕭慕人!現在,我宣布:凡是來參加會議的革命社員,每人獎償三個工日的工分,工分由蕭慕人名下撥出。」他走到蕭慕人身邊,說:「蕭慕人,你聽著,先回家吧,回家等著,隨叫隨到。我們不怕你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記住,今天開會工分由你出。」散會了,人們迷迷糊糊走出生產隊辦公室,走進「嘩嘩啦啦」地雨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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