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張玉華爺爺走到宋小良家的時候,宋小良剛剛從村中跑回來,一進門,他便躺倒在地上,喘著粗氣,一句連一句地喊:「鬼——,鬼——,鬼——!」

張玉華蹲在他身邊,趁著微弱的燈光,望望他的臉膛,鐵青鐵青;看看他的四肢,腳手都在不停地顫抖。知道他嚇得不輕,便關懷似的問:「隊長呀,啥東西咋就把你嚇成這個樣子了?」

「鬼,鬼,鬼!」宋小良還是不住口的喊著。「啥地方有鬼?」張玉華問。「保管室,保管室!」

張玉華明白了,他猜想,一定是赫笑男裝鬼把他嚇著了。便說:「三更半夜的,你咋就跑到哪裡去了?」

宋小良張開口想說,但一想,還是不能說,他只搖著頭,「咳咳」兩聲。張爺爺心裡笑了。「孬種!你準是又找『新動向』去了。你怕孩子們跑進保管室,怕學會開柴油機,那樣,你豈不就輸了!」可是,張爺爺卻不說明白,他把煙袋拿出來,裝上煙吸著,故作驚訝地說:「隊長呀!你咋跑保管室去了?咱村上人誰不知道,那是一片常常鬧鬼的地方。莫說三更半夜,大白天也鬧鬼!」

「你見過?」宋小良問。「見過。」張玉華爺爺說:「大事沒碰著,小事常常有。」

「你碰著什麼事了?」宋小良有點怕。「比如說吧,」張爺爺故作驚訝,「明明我一個人在保管室,卻有人從我身上拿走了煙袋;我站糧囤前看糧食該曬了不,忽然就有一把糧食撒到我臉上;我朝屋裡放小農具時,明明放好了,它竟搖搖晃晃又走了出來。最奇怪地還有……」

「啥事?快說。」

「咳,我這運氣的人,還能有啥好事?」張爺爺說:「還是不說吧。」

「你說嗎?究竟是啥事?」

「明明我一個人在屋,偏偏有人跟我說話。」

「說啥?」

「說我一生辦的錯事太多了,早該下台。還說我有大災大難在後頭呢!」張爺爺說:「怪事不是,我往天做錯了事,鬼竟知道了。」

「人做壞事,鬼能知道?」宋小良問。「可不是!」張爸爸說。「要不,鬼怎麼就知道我下台呢?這大概就應了那句俗話『人不做壞事,半夜不怕鬼射門』。人要是辦了壞事,半夜鬼一定射門。」

張爺爺雲里霧裡說著,宋小良心驚肉跳的聽著,不相信又不能不信:想說幾句懺悔的話又不說。老半天,只吞吐著說:「你別怕,只要把保管室看管好,我敢擔保你以後沒有災難。」停了片刻,又說:「張老頭,以後保管室的事,你就多負責點兒吧,沒事時我就不去了。」「晚上也不去了?」張爺爺問。「晚上?」宋上良眨眨眼睛,心有餘悸地說:「不去了!」

張爺爺一聽宋小良晚上不再去保管室了,心中大喜:「你不去敢情好,好讓孩子們好好學柴油機。」但他還是說:「你呀,總是把難事交給我。晚上你不去了,我晚上得關心保管室。

難說,我就不怕鬼了?」話是這麼說,老漢還是舒舒坦坦地走了。張玉華又回到保管室外。當他從窗洞的小孔中時不時看到亮火時,他知道蕭玉還在發奮學柴油機。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心中暗暗滴咕:「孩子們,安心地學吧,爺爺為你們站崗,大鬼小鬼、宋小良那樣的倒頭鬼,我一個也不放進去!」心裡是這麼想的,老爺爺望著窗洞,還是難過:「這算啥世道呀!難道說孩子學本領也有罪,也得我這個老共產黨員為他們深更半夜地站崗放哨……」第二天早上,蕭玉要到拖拉機站去。臨走的時候,爸爸把他叫到面前,說道:「蕭玉,你都十五歲了,又是初中畢業學生,我現在問你一句話,什麼叫謙虛?」

小玉笑了笑回答說:「這個詞兒我還不懂嗎?謙虛就是虛心唄!」

爸爸搖搖頭說:「不完全對。完整的意思是謙遜虛心。它的反義詞是什麼?」

「是驕傲自滿。」

「對了。」爸爸點著頭說:「你要明白,驕傲自滿往往和狂妄自大連在一塊兒。比如說,你對柴油機一竊不通,就跟人家打賭,說能把柴油機開起來,這就叫狂妄。」

小玉紅著臉低下頭去,一聲不響地站著。爸爸笑了笑,又說道:「我再問你:什麼叫奮發?」

小玉想了想,說:「爸爸你放心吧!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爸爸站起身來,替小玉整理著衣服,親切地說:「現在正是你奮發的時候。奮發不是只下決心,更要緊的是百折不回。百折不回,你懂嗎?」

小玉似乎意識到爸爸的意思,但又不完全了解。他背起一隻糞箕出村上路了。拖拉機站在東葛庄西南,十五里路。座落在一個叫關城的鎮子上。人們習慣地叫它關城拖拉機站。蕭玉趕到關城鎮的時候,太陽剛剛東南響。天晴得萬里無雲,像一塊無邊無際的綠寶石。遠處的山巒格外青翠,近處的農田一片碧綠。他在鎮上郵電所把爸爸寫好的幾封信寄出去,然後才趕往拖拉機站。望見那座拖拉機站,蕭玉心裡跳了,在這大好的生產季節里,幾台「東方紅」拖拉機卻不去遼闊的土地上翻耕土浪,而是在拖拉機站外睡大覺!蕭玉來到拖拉機站門外,抬頭向裡邊認真一打量,兩台嶄新的「東風——25」拖拉機正停放在門裡邊。他把糞箕放下,匆匆忙忙走過去,仔細看拖拉機上的柴油機。這柴油機正好和他們隊里新買的那一台是一種型號的。他高興了,圍著那機子直打轉轉。一個穿著油污工作服的工人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個白不白,灰不灰的工具包。這人大約五十歲上下,光著腦袋,滿腮黑胡查子,兩隻眼睛像兩隻大栗子;眉毛又黑又濃又長,像貼在額上的兩個刷子,樣子挺怕人的。工人來到拖拉機旁,只對蕭玉看一眼,就打開工具包,拿出板手、鉗子,竟自檢修機件去了。往天,蕭玉從爸爸那裡聽過許多古人勤奮好學的故事,什麼「頭懸樑」、「錐刺股」,還有「映雪」、「囊螢」,還有季昌學箭、王冕畫荷,可多啦!蕭玉記憶最真切的是「圯橋授書」的故事。有一次,他對爸爸說:「爸爸,我今後一定像漢朝的張良那樣,奮發學知識。要是有位知識老人叫我五點鐘到圯橋,我三點就到。他叫我下河為他拾鞋,我衣服不脫就下去。就是背著他過河,我也背。」

爸爸笑了。笑之後說:「你有這個心情,是好的。不過現在想的和以後真去做的,還不是一回事。記住,爸爸不單單是一個喜歡聽好話的人,爸爸還是一個特別喜歡看行動的人。以後,就看你行動吧!」蕭玉跟在老工人身旁,看著他操起工具那認真的樣子,覺得老工人不是剛才那麼凶了。「看他渾身上下都像柴油機一樣,雖然油污那麼多,可都是學問,這些學問,都是我要探索的學問呀!」

蕭玉不由自主地把袖子捲起來,幫助老師傅拾個螺絲,拿個板手,一時又擦擦零件。後來,他竟拿著活口板子當起老工人的助手了。老工人並沒有怎麼注意身邊站著的這個毛頭孩子。因為,到拖拉機站里來玩的這樣大的孩子是很多的。他們有的是出於好奇心,來看看稀罕的,有的是想爬上去跟拖拉機兜一圈;也有個別搗蛋鬼是打算撿個釘頭、羅絲帽。老工人見蕭玉不聲不響地幫他幹活,那個勤快勁兒很可愛。他叫他端油盒,蕭玉就規規矩矩地把油盒端到他面前;他叫他擦螺絲,蕭玉就伸出乾乾淨淨的手擦那滿是油污的螺絲;後來,老工人叫他捏住輸油的塑料管,蕭玉忙著去捏。因為他不懂,生怕把油管捏劈了,手裡不敢起勁。誰知油箱里的柴油可不客氣,它一挺勁,「喇——」傢伙噴了蕭玉一頭一面,把那件臨出門才調換的,唯一的一件新藍斜紋布褂子也灑上一片一片柴油,像在藍布上印上暗暗的大牡丹花一般。老工人見這情形,覺得挺不好意思,忙著走下機子,用手巾替他擦臉,嘴裡不停地說:「看看看,把衣服也給你弄髒了,你脫下來吧,我用汽油給你洗洗 。」

蕭玉笑笑說:「不怕,大叔!你看你渾身上下,不都是柴油嗎!沾點柴油算什麼!」

工人說:「我和你不同,我是幹這一行的。俗話說:『當了泥水匠,就不怕污眼睛!』你是來玩的,不幹這一行。」

蕭玉覺得機會到了,他該向他請教了。於是便問:「大叔,你帶過徒弟嗎?」

「帶過。」工人說。「不過不叫徒弟,叫學員。」

「多長時間能學會開動柴油機?」

「不一定,」工人說:「大約兩天到三年吧!」

蕭玉吃了一驚:「兩天,三年——?」他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工人說:「是的,我不哄你。我帶的第一個學員跟我三年整了。可是,開起車來,像個醉漢,東倒西歪。我的第二個學員,頭天來的,第二天就要試車。我看那小夥子有個闖勁,便答應了他。他上了拖拉機,油門一開,搖把一晃,你說怎麼樣?這機子,『吭吭吭』地就跑起來了,又穩當又連利。這小夥子只跟我六個月,就學成了。」

蕭玉皺著眉頭問道:「大叔,是不是你的第一個學員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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