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見他擺弄小玩藝不生氣,蕭玉心裡早已熱乎乎地,現在,又見爸爸鼓勵他好好學科學、學本領,更使他受到莫大鼓舞。蕭玉一邊對爸爸點點頭,一邊向爸爸表決心:「一定聽爸爸的話,學好本領?」
回到原籍的這幾年,蕭玉變得比往天沉默了,同時也更加勤奮了。論功課,他是學校班級里的尖子,論勞動,幾乎頂得上生產隊里的棒勞動力。看在眼裡的男女社員,都暗贊他「能文能武」。可是,他初中畢業的時候,卻被學校排為第一批淘汰的學生,不准他考高中。老師通知他的那天中午,他躺在床上,抱著書包直哭,把作業本本上的許多「100分」都哭模糊了。「為什麼不准我讀書?為什麼剝奪我的讀書權利?」蕭玉整整一天都沒有出屋子,也不吃東西。——一個有上進心的孩子,就像一棵拙壯的幼苗,應該給他肥沃的泥土,給他充足的水肥和陽光,讓他成長、開花、結果。可是,蕭玉這棵苗子,卻被連根拔了起來,扔到石板上,讓烈日曝晒。他能不哭泣,能不萎枯,能不悲痛萬分!?深夜之後,爸爸走到他床前,輕輕地坐在床沿上,先是默不作聲,只輕輕嘆息;後來把一隻手搭在蕭玉身上,輕輕地顫動。
顫動了好久,才對他說:「小玉,你已經十多歲了,雖然體力不足,總算有力氣了。沒有條件讀書,就勞動吧。當一個光榮的勞動者有什麼不好呢?你瞧,村子裡爸爸當年的小夥伴,一個一個都是腿插進墒溝里的勞動者,雖然生活比較困難,可是,哪一家不是生活得平平安安,歡歡樂樂!說真話,爸爸回家這幾年,看到他們的現狀,真有點後悔當初不該出去呢。
要是爸爸一生也以種田為生,何來今天的『罪過』?你們也不會跟著受株連。」說到這裡,爸爸輕聲地嘆了一口氣,又說:「只是要記住,今後,不要丟了書本,不要忘了學知識;自己愛好的東西,還可以努力鑽研。沒有飯吃,沒有書讀,有一天可能還會沒有勞動的權利,沒有自由的天地!那都無所謂。但切不可無志!人要是無志,一切都完了。爸爸的話你能聽懂嗎?也許一時你不能理解,聽不懂,等你長大了,一定會懂,會理解。」
蕭玉聽了爸爸的話,便從床上坐起來,用衣襟揉揉淚眼,聲音悲切地說:「爸,你的話我懂,你說的道理我全理解。記得往天你對我說過,世界上許多大科學家,有的人也是從小就失學的。你還說,社會就是個最好的大學校。我一定在那個大學校里繼續學知識,我還決定當一個光榮的勞動者!」爸爸認真地點點頭。從那以後,他便積極去參加農業勞動。他聽到先進的農業單位用上了拖拉機、收割機、播種機。他就想:將來這裡有條件的時候,他要爭取當拖拉機手、當收割機手或者當一個好的播種機手……天完全黑下來了,院子里只能分辨出屋門和那棵碗口粗細的梧桐樹,透過梧桐樹上芭蕉扇大小的闊葉叢,隱隱看到天邊眨著眼睛的星星。院子里靜悄悄地,只有媽媽做晚飯拉著的風箱聲,「呱嗒——,呱嗒——」均勻地響著!濃煙從土坯壘的煙囪往外冒,團團煙霧籠罩著破爛的草房。爸爸在屋裡已經點著了煤油燈,暗淡的燈光從窗口透了出來,蕭玉想:「爸爸一定正伏在燈下看書,一定又是那本《國家與革命》!」被遣送回鄉之後,爸爸幾乎只有這一本書!而且每天晚上都看。煤油燈雖暗,只有棗核大小的火苗,爸爸總是艱難地戴上花鏡看。蕭玉清楚地知道,回家這幾年,爸爸的花鏡已經換四次了,爸爸仍然覺得度數低!蕭玉輕捏著腳步走進屋裡來,一聲不響地坐在爸爸身邊。果然,爸爸正坐在暗淡的燈光下,戴著老花眼鏡,聚精會神地讀著書。爸爸目不轉睛地盯著書頁,有時將二目閉一閉,皺皺眉頭,有時又用鉛筆在書上劃些記號,有時爸爸還仰起臉來,惋惜地長嘆一聲……蕭玉知道,爸爸看書最怕別人打擾。所以,他只默默地坐在一邊,一聲不響,想等待爸爸發問時,再跟爸爸說話。不過,蕭玉卻不沉默,他趁著暗淡的燈光,卻對爸爸深情地打量起來——爸爸今年剛剛五十歲。往日雖然身體多病瘦弱,但爸爸的精神卻很好。他性格豪爽、歡快,跟任何人都坦誠相見,有說有笑,利利索索!這兩年,爸爸不僅眼花了,頭髮也一大半斑白了,額上的皺紋多得像核桃皮,條條皺紋都特別深!蕭玉心跳了,他覺得爸爸蒼老得像個六十多歲的人!過去,爸爸是機關一個文化單位的負責人,利用工作之餘曾經寫過幾本書。就是因為這幾本書,爸爸挨了整,掛過牌子,游過街,挨過批鬥,最後定成反革命,全家送回原籍。回家這幾年,爸爸一變往常的豪爽,歡快的性格,終天默默地不聲不響了。在生產隊參加集體勞動,勞動回到家便看書。爸爸夜間看書的習慣,一直堅持著,並且逐漸延長,有時候直讀到雞叫,東方發白。雄雞啼明了,爸爸揉揉眼、伸伸腰,便出去活動活動,而後去生產隊干農活。媽媽特別關心他,曾經勸過他許多次,說:「天天勞動,讀書時間縮短些兒吧,又不是急任務。」可是,爸爸總是說:「別的權利都被人家剝奪去了,讀書的權利還有一點,不能不認真使用呀!再說,多讀點書,便會更好地認識今天!」
……蕭玉在爸爸身邊過了好大一陣,爸爸才把書本合上,站起身來,把臉轉向蕭玉問道:「小玉,又怎麼啦?」
蕭玉仰起臉望望爸爸,雖然心裡「撲嗵撲嗵」地跳著,但也不敢隱瞞打賭的事,他想直說打賭的事,卻又怕惹爸爸生氣,吞吐了陣子,還是怯生生地問:「爸爸,你開過柴油機嗎?」爸爸驚奇地問:「柴油機——?」爸爸皺著眉,略加思索,想起來了:隊里剛剛買來一台柴油機,大約還沒有派定人開,小玉可能想去開柴油機。便對蕭玉說:「小玉呀,算了吧,這樣的事不必去爭。隊里的青年人很多,安排誰去開,就讓誰去開吧,那就輪到你們這些孩子了。你不要跟他們爭這爭那的。再說……」
蕭玉知道爸爸誤解了,又覺得不能隱瞞的了。於是,便急忙對爸爸說:「爸爸,不是爭。事情是這樣的……。」他把跟生產隊長宋小良打賭的事情經過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最後說:「爸爸,你不要生氣,我這是被他宋小良逼的,不得已才這樣做。要不……」
「要不怎麼樣?」爸爸有點生氣了。他猛然站起來,大聲批評他說:「你怎麼能這樣愛出風頭呢?你這是惹亂事呀!知道嗎?」
蕭玉低著頭,心裡怕了。爸爸很少用這樣的態度和語氣教育過他呢。往天,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爸爸總是心平氣和,諄諄善誘,講明道理之後還要問一句:「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可今天,爸爸簡直是怒斥!蕭玉不敢開口了,他只用手弄著衣角,半天才小聲地說:「爸,我已經惹禍了,沒有辦法了。這樣的人不惹不行啊!」說著,他抬起眼來看看爸爸,「爸爸,你別擔心,我如果輸了,我就不在東葛庄了。」
「你到哪裡去?」
「我……」蕭玉本來想明明白白地告訴爸爸,宋小良罰了他一年工分之後,他就下東北,哪怕是下礦井、挖煤炭,他也要把扣去的一年工分錢撈回來。可是,蕭玉沒有說明,他覺得自己果然那樣遠走高飛了,爸爸會傷心的。爸爸處境困難呀!在爸爸處境困難的時候,兒子遠遠地躲開了,算什麼兒子?何況還有一位多災多病的媽媽。平時,蕭玉總是想著能為爸爸媽媽多分擔一點憂愁,現在好,闖了一點禍就要遠走高飛,算什麼好孩子?!所以,蕭玉只張了張口,便把話吞到肚裡。望著兒子把話吞了下去,爸爸仍然在追問:「小玉,你說說,究竟到哪裡去?」爸爸轉了個身,不待蕭玉回話,又說:「嗯,我明白了,你想去闖關東,想學老一輩人那樣去當『煤黑子』,去撈白山黑水的錢。行!有能耐,有志氣!」說到這裡,爸爸把話停下了,他竟腳步沉沉地踱起步子。蕭玉一時沒有聽懂爸爸的話,不知爸爸是在鼓勵他,還是在批評他。因而,他只側目瞥了爸爸一眼,依然沉默不語。屋子裡靜悄了,靜悄得無一點聲息。窗外,深沉地夜色,高大的梧桐樹也消失了蹤影,只有棲息在樹上的鳥兒,時不時發出一二聲「嘰喳」。爸爸踱步有時,又說:「小玉,下東北這個念頭,是個錯誤的念頭……」
「我要是賭輸了,總不能在家白吃飯呀!」蕭玉搶著說。「這就是錯誤的根源。」爸爸說:「如其現在想著輸後的退路,剛剛就不該跟宋小良打賭!
向宋小良認個錯不就完了……」
「爸爸……」
「你不要再辨理由。」爸爸說:「打賭是個錯誤的行動;下東北,更是一個錯誤設想。難道除了下東北就再無路可走了?」
「那……」蕭玉想不出其他路,他覺得下東北,撈錢養自己,撈錢幫爸媽就是最好的路子。
別的——別的能怎麼樣呢?他想不出。爸爸認真了,他站在燈光下,故意露出嚴肅地臉膛,說:「爸爸說你錯了,不是嚇唬你,是指出你思想上的不成熟。你剛剛涉世,碰到一點事,就過多地想失敗後的退路。是的,面對失敗,不是壞事。但是我要問你,打賭之後你為什麼就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