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尋找勝律:劍走偏鋒

以奇為正者,敵意其奇,則吾正擊之;以正為奇者,敵意其正,則吾奇擊之。

——李世民

無論怎樣長篇累牘地去談組合,我們仍然要說,僅僅把光圈聚焦在組合上這還不夠。還應該進一步縮小焦點,看看是否有更核心的秘密隱在其中。如果不能洞悉如何組合才是最好的秘訣,那麼,即使不得要領地組合上它一百次,也無補於事。

戰爭史上,從來沒有過一次勝利是在四平八穩中獲得的。所以,在各種版本的《軍語》中,才會有主攻方向、主要突擊目標、佯攻、佯動、迂迴包抄這樣一些區分行動主次的術語。隱在這些術語背後的,相信不僅僅是出於"兵不厭詐"的考慮,或是為了合理使用兵力。肯定還有別的原因。憑著直覺,所有那些贏得過無數勝仗的赫赫名將或無名之輩,都意識到了有一種或許應被稱為"勝律"的東西的存在,並千萬次地接近過它。但時至今日,還沒有一位統帥或是一位哲人敢說,我找到了它,甚至連對這種規律的命名都不曾完成。其實它一直就隱藏在人類此起彼伏的軍事實踐中。可以說,每一次經典式的勝戰都驗證了它。只是每一次,人們都不肯承認或不敢肯定自己與勝律迎面相遇,而常常把它歸結於神秘命運的垂青。許多"馬後炮"式的戰史專著,也由於把它描繪得過於玄妙而使人最終不得要領。但,勝律的的確確是存在的。它就在那裡,它像個隱身人伴隨著人類的每一場戰爭,它的金手指倒向誰一邊,誰就會踏著戰敗者的悲傷穿過凱旋門。不過,即使是那些戰爭驕子,也從未真正目睹過它的真實面孔。

與黃金分割律暗合

"一切都是數"。古智者畢達哥拉斯[1]沿著這條思想之路,與一組神秘的數字不期而遇:0.618。結果,他發現了黃金分割律!

(√5-1)/2≈0.618

[1]畢達哥拉斯是古希臘哲學家、數學家,其著名格言:"一切都是數",即一切現存的事物最後都可以歸結為數的關係。儘管畢達哥拉斯學說把理性主義和非理性主義的東西混合在一起,但仍然深刻地影響了希臘古典哲學和中世紀歐洲思想的發展,哥白尼就承認畢達哥拉斯的天文概念是他的假說的先驅,伽里略也被認為是畢達哥拉斯主義者。而將黃金分割證明世界的和諧關係,只是畢達哥拉斯思想的一種具體運用。(《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第一卷P715)

從那以後,2500年間,這個公式一直被造型藝術家們奉為美學的金科玉律,藝術史令人信服地證明了,不管是信手拈來還是刻意為之,幾乎所有被人們稱為傑作的藝術品,都在其基本的美學特徵方面近似或符合這一公式。人們曾長時間驚訝於古希臘巴特農神廟的美輪美奐,幾疑為神跡。經過測算,才發現它的垂直線和水平線之間的關係,竟完全符合1:0.618的比例。當代建築學大師柯布西埃在他的《走向新建築》一書中,也是根據黃金分割律,創立了他最重要的"設計基本尺度"理論,而這一理論對全世界的建築師和建築物都產生了深廣的影響[2]。可惜,這一或許是造物用一個領域向人類暗示全部領域規律的公式,在漫長的時空隧道中,從未走出過藝術創造的天地。除了那些天賦過人的繆斯們,幾乎沒有什麼人意識到這條黃金般的美律,同時也可能會成為或者乾脆就是其它領域中同樣需要遵從的規律。直到1953年,美國人J·基弗才發現,用黃金分割律尋找試驗點,能夠最快地逼近最佳狀態。他的這一發現被中國數學家華羅庚歸納為"優選法",亦叫0.618法。並一度在中國廣為傳播。雖然就我們所知,這種人海戰術式的普及運動,收效甚微,但它卻顯示出黃金律在藝術之外的領域中運用的前景[3]。

[2]見《建築的古典語言》,薩莫森著,第90頁。

[3]把長為L的直線段分成兩部分,使其中一部分對於全部的比等於其餘一部分對於這部分的比,即X:L=(L-X):X,這樣的分割稱為"黃金分割",其比值略等於0.618。從古希臘到19世紀都有人認為這樣的比例在造型藝術中有美學價值,故稱為"黃金分割"。在實際運用上,最簡單的辦法是按照數列2,3,5,8,13,21……得出2:3,3:5,5:8,8:13等比值作為近似值。(《辭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0年,P2057-2058)

其實,早在自覺把握黃金律的意識產生之前,人們已經憑著直覺,反覆地將它運用在了各自的實踐領域。這裡面自然不會遺漏軍事領域。從戰爭史上那些令人稱絕的著名戰役和戰鬥中,我們很容易就能找出這頭神秘野獸飄忽不定的爪痕。

無須把目光投向很遠,你會發現,與這一定律相合的例子,在軍事天地間幾乎俯拾即是。從馬刀鋒刃的弧度,到子彈、炮彈、彈道導彈沿彈道飛行的頂點,從飛機進入俯衝轟炸狀態的最佳投彈高度和距離[4],到補給線的長短與戰爭轉折點的關係,無處不見0.618的形影。

[4]俯衝轟炸是攻擊機使用近距導彈、火箭、制導和非制導炸彈的一種主要攻擊方法。攻擊時攻擊機從低空進入到戰鬥展開點(距目標40-50公里)。然後上升到2000-4000米,轉到戰鬥航向,在距目標5-10公里時,開始俯衝,在距離分別為1300-1600米、600-1000米時以30°-50°角投彈。俯衝攻擊時武器的毀傷精度最高。(見俄羅斯《外國軍事評論》雜誌1992年10期)

信手翻翻戰史,你一定暗暗吃驚,0.618,如一條金帶蜿蜒隱現於古今中外的戰爭中。春秋時期的晉楚鄢陵之戰,晉厲公率軍伐鄭,與援鄭之楚軍決戰於鄢陵。厲公聽從楚叛臣苗賁皇的建議,以中軍之一部進攻楚軍之左軍;以另一部進攻楚軍之中軍,集上軍、下軍、新軍及公族之卒,攻擊楚之右軍。其主要攻擊點的選擇,恰在黃金分割點上[5]。我們在前面提到過亞歷山大與大流士的阿貝拉之戰,馬其頓人把他們的攻擊點,選在了波斯軍隊的左翼和中央結合部,巧的是,這個部位正好也是整個戰線的"黃金點"[6]。

[5]見《中國歷代戰爭史》第一冊,P257-273,附圖1-26,軍事譯文出版社。

[6]見《西洋世界軍事史》,第一卷,P117,富勒著。該書對阿貝拉之戰除有精當論述外,另附有直觀而形象的戰場態勢圖。

數百年來,人們對成吉思汗的蒙古騎兵,為什麼能像颶風般席捲歐亞大陸頗感費解。因為僅用蠻族人的悍野、殘忍、詭譎以及騎兵的機動性這些理由,都還不足以對此做出令人完全信服的解釋。或許還有別的更為重要的原因?果然,黃金分割律再次顯示出它的神奇:我們發現,蒙古騎兵的戰鬥隊形與西方傳統的方陣大不相同。在它的5排制陣型中,重騎兵和輕騎兵的比例為2:3,人盔馬甲的重騎兵為2,快捷靈動的輕騎兵為3,又是一個黃金分割!你不能不佩服那位馬背思想家的天才妙悟,被這樣的統帥統領的大軍,比在戰場上與它對峙的歐洲軍隊更具衝擊力,是理所當然的事。

基督教歐洲人除了把黃金律運用到宗教藝術方面天賦甚高外,對這一定律在其它方面是否有用,似乎開悟得很晚。直到黑火藥時期,滑膛槍漸漸呈現取代長矛之勢,率先將滑膛槍兵和長矛兵對半混編,以改造傳統方陣的荷蘭將軍摩利士,仍未能意識到這一點。還是瑞典國王古斯塔夫對這種正面強側面弱的陣型進行調整後,才使瑞典軍隊成為當時歐洲最有戰鬥力的軍隊。他的做法是,在摩利士原來的216名長矛兵+198名滑膛槍兵中隊之外,增加96名滑膛槍兵,這一改變頓時突出了火器的作用,使之成為了冷熱兵器時代軍隊陣型的分水嶺。不言而喻的是,198+96名滑膛槍兵與216長矛兵之比,讓我們又一次看到了黃金律的光斑。

還不止是這些。看看吧,在我們承認它為藝術規律之外的規律之前,它是怎樣近乎固執地一次次"顯形",向我們發出明確提示的。1812年6月,拿破崙進攻俄國。9月,他在未能消滅俄軍有生力量的博羅金諾戰役後,進入了莫斯科,這時的拿破崙並未意識到,天才和運氣正從他身上一點點消失,他一生事業的頂峰和轉折點正在同時到來。一個月後,法軍便在大雪紛飛中撤離了莫斯科,三個月的勝利進軍加上兩個月的盛極而衰,從時間軸上看,法蘭西皇帝透過熊熊烈焰俯瞰莫斯科城時,腳下正好就踩著黃金分割線。130年後的另一個6月,納粹德國啟動了針對蘇聯的"巴巴羅薩"計畫。在長達兩年多的時間裡,德軍一直保持著進攻的勢頭,直到1943年8月,"城堡"行動結束,德軍從此轉入守勢,再沒能對蘇軍發起一次可以稱之為戰役行動的進攻。或許我們還需要把這樣一個事實也稱之為巧合:被所有戰史學家們公認為蘇聯衛國戰爭轉折點的斯大林格勒戰役,不早不晚,就發生在戰爭爆發的第17個月,也就是1942年的11月,這正是德軍由盛而衰的26個月時間軸上的"黃金點"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