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驅車來到餐館,停好車,靠在座位上定定神。我知道沙琳已在裡面等著同我見面。但不知為什麼,六年來她杳無音訊,我到山裡過隱居生活才一個星期,她為什麼又露面了呢?
我下車朝餐館走去。身後,西邊落日的最後一縷陽光把它的金黃色的光輝灑在潮濕的停車場上。一小時前的那場雷陣雨將一切都淋個透濕,此刻,夏日的傍晚顯得涼爽而清新;天色漸漸暗下來,給人一種似真似幻的感覺。半邊明月已掛在天上。
我一邊走著,一邊回想沙琳往日的模樣。她人還那麼漂亮,做事還那麼認真嗎?歲月有沒有改變她呢?她提到的那份在南美髮現的,並急著要告訴我的古代手稿到底是什麼文件呢?
"我要在機場停留兩個小時,"她在電話里對我說。"你能和我一起吃頓飯嗎?你會對手稿的內容感興趣的,這正是你喜好的那種神秘。"
我喜好的那種神秘?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餐館裡人很多,有幾對夫婦在等著用餐。我找到老闆娘,她告訴我沙琳已經到了,並帶我到大堂上面的樓廳去。
我走了上去,看到一群人圍著一張餐桌,其中還有兩個警察。突然,警察轉過身,急匆匆地從我面前經過,下了樓廳。其餘的人也散去,我這才看清那個受圍觀的人是個女子,她坐在桌旁──沙琳!
我快步走過去。"沙琳,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她顯出嗔怒的樣子把頭朝後一擺,接著站了起來,像往日那般莞爾一笑。我注意到她的髮型與過去好像有些不同,但她的面容就像我記得的那樣:清秀的臉龐,寬寬的嘴巴,藍色的大眼睛。
"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她熱情地擁抱我,說:"幾分鐘前我去洗手間,在我離開的時候,有人偷了我的公文包。"
"裡面有什麼?"
"沒啥重要的,就幾本我旅行中帶在身邊的書和雜誌。這很可笑。在這裡用餐的其他人告訴我,有人走進來,拿起包就出去了。他們對警察描述了那個人的模樣,警察說他們將搜查這個地方。"
"也許我應該幫他們一起查。"
"不,不用。我們別再提這件事了。我時間不多,還有話要對你說呢。"
我點點頭,沙琳建議我們坐下說。侍者走過來,我們看看菜單,點了菜。我們先隨便地聊了十多分鐘。我說到我的隱居生活時盡量輕描淡寫,但沙琳注意到我敘述的含糊不清。她傾過身來,露出我十分熟悉的笑容。
"你到底怎麼啦?"她問道。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她盯著我的那副熱切的神態,說:"你想馬上就知道一切,是嗎?"
"就是的。"她回答。
"好吧,事實是,我跑到湖邊住了一陣。我一直努力工作,現在我想要改變一下我生活的方向。"
"我記得你說過那個湖,我以為你和你姐姐已把它賣了。"
"還沒有,不過財產稅是個麻煩。因為這塊地緊靠市鎮,財產稅一直在漲。"
她點點頭。"那往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還不知道,做點別的什麼事吧。"
她狡黠地看了我一眼,"聽起來好像你同其他人一樣焦躁不安。"
"我想是的。你幹嘛問這個?"
"是手稿的緣故吧。"
我們互相望著沒有說話。
"給我講講那份手稿。"我說。
她向後靠在椅背上好像要定定神,隨後又看看我。"我想我在電話里跟你提起過,幾年前我離開了那家報社,進入一家為聯合國調查文化及人口變遷的研究機構。我的最後一項工作是在秘魯做的。
"我在秘魯的利馬大學完成了我的部分研究,這期間我經常聽人說起一份被發現的古代手稿,只是沒有人告訴我詳情,甚至大學的考古學系或人類學系也是如此。我向政府部門打聽,但它們否認任何有關手稿的說法。
"有人告訴我,出於某種理由,政府實際上在設法查禁這份文件,儘管這也只是聽說而已。
"你了解我,"她繼續說道,"我這個人很好奇。當我的工作完成後,我決定再呆上幾天,看看能否發現點什麼。起初,每次努力都進入死胡同,直到有一天,我在利馬郊外的一家咖啡館吃午飯,我注意到一個神父在觀察我。幾分鐘後,他走過來,說他這一天的早些時候聽到我在打聽有關手稿的事。他說,他不想透露他的姓名,不過他願意回答我的各種問題。"
她停了片刻,眼睛還是盯著我。"他說這手稿可追溯到公元前六世紀,它預言人類社會有一次巨大的變革。"
"什麼時候開始?"我問。
"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
"現在?!"
"是的,就是現在。"
"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變革呢?"我問道。
她一時有些發窘,接著用堅定的語氣說:"神父告訴我,這是一種意識的復興,開始時非常緩慢。這不是宗教性質的,而是精神性質的復興。我們正覺察到有關人類在這個星球的生活,有關我們的生存意義的某種新現象。在神父看來,這種意識會極大地改變人類文化。"
她停了一會,又接著說,"神父告訴我,手稿分成若干片斷或章節,每個部分分別闡發生活的一條真知。手稿預言,在現今這個階段,人類將一個接一個,依次把握這些真知,我們的文化也將由此發展為一種完全精神取向的文化。"
我搖搖頭不以為然,"你真的相信這一切?"
"嗯,我認為……"
"你看看周圍,"我打斷她的話,指著樓下大堂里坐著的人們,"這就是現實世界,你看出什麼變化了嗎?"
我話音剛落,一聲憤怒的喊叫從靠牆那頭的一張餐桌傳來,說什麼我聽不清楚,但聲音很大,整個大堂頓時鴉雀無聲。起先我以為又有人被偷了東西,不久我明白這只是一場爭吵。一位年齡三十上下的女士從座位起來,怒視著坐她對面的一個男子。
"不,"她叫道,"問題是這種關係並沒有按我的意願發生!你懂嗎?這等於什麼也沒有發生!"說完她把餐巾扔在桌子上,走了出去。
沙琳和我互相望望,感到有些震驚,因為這場爭吵正好發生在我倆談論樓下那些人的時候。最後,沙琳朝那張只有那個男子坐著的桌子點點頭,說:"這就是正在發生變化的現實世界。"
"是嗎?"我還是不能理解。
"變革是隨著第一條真知開始的,據神父說,這一真知起先總是在不知不覺中,作為人內心深處那種焦躁不安的感覺而呈現出來的。"
"焦躁不安?"
"是的。"
"我們追求什麼呢?"
"問得好!一開始我們也不清楚。根據手稿所說,我們只是開始模模糊糊地有一種別樣的體驗……在生活中的某些時刻,我們會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感受,更強烈、更激動人心。但是我們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也不知道怎樣使這種體驗持續下去;而當這種體驗消失,生活又回覆常態的時候,我們便有--種失落和焦躁不安的感覺。"
"你認為那位女士的惱怒就是因為焦躁不安的緣故?"
"是的。她正同我們大家一樣。我們在生活中不斷追求更高的目標,而難以容忍那些會使我們走下坡路的因素。近一二十年來,那種典型的我第一的姿態正是人們焦躁不安、有所企求的反映;從華爾街的金融家到城市犯罪團伙,每個人都受到影響。"
她眼光直盯著我,"當人們帶著這種態度來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時,由於期望過高,就使得這種關係幾乎變得不可能。"
她的這一看法使我回想起我最近的兩次交往,每次都是開始時充滿激情,而不到一年便分道揚鑣。我的思路又回到沙琳這兒,她在耐心地等待著。
"對這種不現實的人際關係我們該負什麼責任呢?"我問道。
"關於這個問題我和神父談了很久,"她回答說。"神父認為,當兩個人在交往過程中都期望很高,要求對方生活在他或她的小天地里,心甘情願地參與到他或她圈定的活動中去,那麼,一場以自我為中心的戰鬥便不可避免地要發生了。"
她這倒是說到點子上了。我最近的兩次交往確實都變成了權力之爭。我們為日程安排而爭執不休,和睦相處的時光十分短暫。我們常常在諸如做什麼、去哪兒、為了啥這些問題上意見分歧,難於統一。到最後,一件事誰來作主,一天的去向誰來安排,都成了無法解決的難題。
"由於這種想要控制別人引起的紛爭,"沙琳接著說道,"手稿認為,我們會發現很難與某個人長久相處。"
"那並不全是意識方面的問題。"我說。
"我也這麼告訴神父,"她回答。"但神父說,要記住,當現代社會的大部分弊病能歸結到人的焦躁不安和有所企求時,那麼,與人交往方面的問題就有了解決的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