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一講,提出了「道理」兩字,此一講,則另提「性命」二字作講題。道理是在外面的,性命是屬內部的,這是我們自己身體內之所有。若就西方哲學術語說,道理應屬宇宙論範圍,性命則屬人生論範圍。性命二字,也如道理二字般,已成為全中國人日常普遍使用的一名詞。說到性命二字,有首先值得我們特別注意者,即中國人日常通俗所說的性命,即指人之生命言。如雲拚捨性命,又言性命休矣,性命難逃之類,皆是。但為何不說生命而偏要說性命呢?這裡卻是一大問題,早在兩千年前,中國思想家已經極深刻地辯論過。
與孟子同時有告子,他曾說:「生之謂性。」此一語,若用今通俗語翻譯,即是說生命即性命。生命外,更無所謂性命了。但孟子非之,孟子質問告子說:「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此即說:若單講生命,則犬的生命牛的生命和人的生命都一般,沒有大區別。但犬牛和人,在其生命相同之外,還有其各別的性。犬之性不同於牛之性,牛之性不同於人之性,因此,只有在性上,人和犬牛才見有大區別。若單說生命,則犬牛與人各有生命,人與禽獸的生命,便無法大分別。必須言性命,始見人之異於禽獸,始見人生之尊嚴處。孟子曰:「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此性命的「性」,即是人獸相別之幾希處。後代的中國人,大體都接受孟子此意見,故不肯言生命,而都改口說性命。
三國時,諸葛亮《出師表》:「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當知此所謂苟全性命,決不是苟全生命之義。若求苟全生命,則北走魏,東奔吳,在曹操、孫權處求聞達,一樣可以全生命。可見諸葛孔明高卧南陽,苟全性命,實有甚深意義,極大節操,此乃諸葛孔明高出一世之所在。他所用「性命」二字,乃是儒家傳統思想所特別重視的性命,決不僅指幾十年的生命言。
現在我們要問,孟子之所謂性,究竟是什麼意義呢?概括來說,中國人「性」字,涵有兩種意義,一是生之本質,一是生之可能。而古代人用性字,則可能義更重於本質義。今說犬之性異於牛之性,牛之性異於人之性,即是說:人有了這一條生命,他所能做出的許多事,和犬和牛之所能做出者不同。故其生命雖同,而在其各有之生命中之可能表現者不同。何以在同一生命中,會有不同的可能呢?這隻能說是生命本質之不同。既是生命本質不同,即無異於說生命不同。人為要自表示其生命之與其他禽獸草木一切生命之不同,故牽連著說性命。因此,中國人通常俗語用性命二字來代替生命,其實已包涵了極深的思想結晶。這一語中,即包涵著生命之本質與可能,也可說,即包涵著生命之意義與價值。換言之,這己包涵有甚深的哲學情味。此刻若想把我們日常普遍使用的「性命」兩字,切實明了,則又必牽連到全部的中國思想史。
二
現在我們試再問,上面所說的人之性,又是何從而得之的呢?《中庸》上說:「天命之謂性。」中國人大體普遍承認此一語,即謂人之性乃由天命得來。但此處所謂天,又是指的什麼呢?究是指的一位造物主,上帝,抑是指的大自然,如科學家的想法呢?就宗教言,一切萬物皆由上帝創造。就科學言,一切萬物皆是自然演化。但我在上一講里已說過,在中國思想里,科學與宗教,兩者間,並無一條很深的鴻溝,把彼此疆界劃分得清楚。因此在中國人,則不說上帝,不說自然,而混稱之曰「天」。但天與人的問題,是中國思想史上一絕大的問題,我們值得時時注意到。現在則首先提出兩層意義來說。
一、人性既是稟賦於天,因此在人之中即具有天。
二、天既賦此性與人,則在天之外又別有了人。
此如說,政府指派一全權代表出國去,辦理某項交涉,此全權代表接受了政府命令,自可運用他的全權,隨宜應變,代表政府,決定一切了。由此言之,人即是天的全權代表者。惟此所謂全權,自指代表辦理某項交涉言,決不指代表全國之一切政令言。因此,人雖可代表天,而天仍在人之上。人之所得代表天者,即在人之性。而天之所以高出於人之上者,則在天之命。若我們要明白得人類生命之本質與可能,及其意義與價值,則該從此性命兩字中細參。
三
茲再進一步言之,天既把此性給予人,此性為人所有,故我們得稱之為「人性」。但此性稟賦自天,故我們亦得稱之為「天性」。中國思想中所謂「天人相應」,「天人合一」,其主要把柄,即在此一性字上。故《中庸》又說:「率性之謂道。」這是說:率循此性而行者便是道。根據上一講,道有天道、人道之別,而此處所謂率性之道,則即天道,亦即人道。因天命之性是天人合一之性,故率性之道,亦是天人合一之道。此一性,既是人人所有。此一道,亦是人人能行。試問依循著自己的天性來做事,哪一個人不喜歡,又哪一人不能呢?因此,中國古人又稱此道為中庸之道。宋儒程子說:「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所謂不偏,也可說,既不偏在天,也不偏在人。深言之,既不偏在出世,也不偏在入世。既不偏在人之外,也不偏在人之內。此乃一種天人合一之大道,自可讓我們人類永遠遵循,莫之與易了。
率性之道,既是天人在此合一了,因此《易經》說:「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我不必一一探問天的意旨和命令,我只自率己性,照著我性之所欲徑直行去,天自會同意我。何以故,因我性即天所賦予故。這是我們人類最高絕大的自由。我們若明白得我之稟有此性,乃出天心與天意,我們自率己性,即不啻是依循著天心與天意。我們自可明白,此性乃我們所最該遵依,不宜有違抗。因我若違抗了我之性,這不僅是違抗了天,而且是違抗了我。何以故?因我之所以為我,正為我之稟得有此性。因我稟得了此性,遂使我異於其他一切生命,而確然成其為一我。我今率性而行,這是我在後天而奉天時,這又是我們人類最高絕大的規範。人人不該違犯此規範,同時也即是人人獲得了最高絕大的自由。因此天人合一,同時也即是人生規範與人生自由之合一。此即是我上一講所說,道的世界與理的世界之合一。我們由此參人,又可明白得性命與道理之合一了。
四
現在的問題,則在如何教人去率性?《中庸》又接著說:「修道之謂教。」教人如何去率性,即在修明此道。《中庸》又說:「道不離人。」在我未生以前,早有了人,便是早有了道。既是同類的人,人相同則性相同,在我以前的人,如何率性行道,已有榜樣在前。把此榜樣修明,便可教我們當前人如何去率性。
如人賦有雙目,目能視,此能視即是目之性。因此,人賦有了雙目,總想開眼向外看。若強人閉眼,不許他向外看,那他會覺是莫大的苦痛。若讓他張眼看,他也自會看得見。何以人老想張眼看?何以人一張眼,便可看得見?在中國人說,此即是人眼的天性要如此,人眼的天性能如此。
犬牛也有雙目,犬牛之目也想看,也能看,但與人不同。因犬牛目中所見與人有不同,人目所見,既與犬牛所見大不同,這即是人性與犬牛之性不同。此在中國古人,則稱之為「目之明」。明即指其能視。所謂能視,若深言之,則包涵有正視義。正視謂其看得正確。人之雙目因能正視,看得正確,把宇宙間一切道理都看出了。而犬牛之目則僅能看,卻不能正確地看。因此宇宙間一切道理,都在犬牛目中忽略過。犬牛所見,只是一些物,與人所見大不同,則等於沒有看。
人之雙目雖能正視,卻也未必人人能正視。當知天賦人以雙目,賦人之雙目以能視之性,此乃天之道。人既稟得此雙目,稟得此雙目能視之天性,人還須自己盡量發揮此天性,發揮到最高度,即發揮出目能視之最高可能,此之謂「盡性」。盡性則屬人道,非天道。正如政府派出一全權代表到外國去辦交涉,此是政府事。至於此一全權代表,如何克盡厥職,把此項交涉辦妥,那是此全權代表之事,非屬政府事。
在先早有人,他把雙目能視之天性發揮出,他不僅能視,而且能正視,看出天地間許多道理來。後人繼續他,修明此道,跟著他的道路繼續向前跑,於是因於目之能正視,而我們才懂得目該向正處視。因此目能視,該包括有兩義:一是正視,一是視正。所謂視正,亦即非禮勿視義。當知非禮勿視並不是一句消極話,並不重在禁人視,實在是一句積極話,教人如何視,該向何處視。目能視,能正視,能非禮勿視,此始是目之明。若明字,只說是看得見,犬牛之目一樣能看得見,但所看見者有限,斷不能與人比。因此我們說,明是目之性,此乃專指人類之雙目言。若一切生物同有雙目,只能說目之性能視,卻不能說目之性是明。
天賦人以兩耳,耳能聽,而且能正聽,能非禮勿聽,能聽出宇宙間一切有意義,有價值,合道理的聲音來,此之謂耳之聰。聰則是耳之性。
耳目視聽,乃天之所以與我者。我能盡量發揮,用雙目來看出宇宙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