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停了,也不知什麼時候了,霓喜在時間的荒野里迷了路。天還沒有亮,遠遠聽見雞啼。歇半天,咯咯叫一聲,然而城中還是黑夜,海上還是黑夜。床上這將死的人,還沒死已經成了神,什麼都明白,什麼都原恕。
霓喜趴在他身上嗚嗚哭著,一直哭到天明。
第二天,堯芳許是因為把心頭的話痛痛快快吐了出來了,反倒好了些。霓喜一夜不曾合眼,依舊強打精神,延醫燉藥。
尋崔玉銘不見,店裡人回說老闆差他上銅鑼灣支店去有事,霓喜猜他是去接收查賬去了,心裡只是不定,恨不得一把將他撾到跟前,問個清楚。午飯後,堯芳那內侄領了銀官來探病,勸霓喜看兩副壽木,沖沖喜。陸續又來了兩個本家,霓喜見了他家的人,心裡就有些嘀咕,偷空將幾件值錢的首飾打了個小包裹,託故出去了一趟,只說到銅鑼灣修道院去找外國大夫來與堯芳打針,徑奔她那唱廣東戲的小姊妹家,把東西寄在她那裡。心中又放不下玉銘,趁便趕到支店裡去找他。
黃包車拖到英皇道,果然是個僻靜去處,新開的馬路,沿街憑空起一帶三層樓的房屋,孤零零的市房,後頭也是土墩子,對街也是土墩子,干黃的土墩子上偶爾生一棵青綠多刺的瘦仙人掌。干黃的太陽照在土墩子上,仙人掌的影子漸漸歪了。
霓喜坐在黃包車上尋那同春堂的招牌,尋到末一幢房子,認明字型大小,跳下車來付錢,這荒涼地段,難得見到這麼個妖嬈女子,頗有幾個人走出來觀看。崔玉銘慌慌張張鑽出來,一把將她扯到屋子背後,亂山叢里,埋怨道:「我的娘,你怎麼冒冒失失沖了來?竇家一個個摩拳擦掌要與你作對,你須不是不知道,何苦落個把柄在他們手裡?」霓喜白了他一眼道:
「惦記著你嘛!記掛你,倒記掛錯了?」兩人就靠在牆上,粘做一處,難解難分。霓喜細語道:「老的都告訴了我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還是不懂。」玉銘道:「我也是不懂。」霓喜道:
「當真寫了字據?」玉銘點頭。霓喜道:「鑰匙賬簿都交給你了?」
玉銘點頭。霓喜道:「他對你怎麼說的?」玉銘道:「他沒說什麼,就說他眼看著我成人的,把我當自家子侄看待,叫我以後好好的做生意。」霓喜點頭道:「別說了,說得我心裡酸酸的。我對不起他。」不由得滴下淚來。
玉銘道:「你今兒怎麼得空溜了出來?」霓喜道:「我只說我到修道院里去請大夫。我看他那神氣,一時還不見得死哩,總還有幾天耽擱。我急著要見你一面,和你說兩句話。」兩人又膩了一會,霓喜心裡似火燒一般,拉著他道:「我到店裡看看去,也不知這地方住得住不得——太破爛了也不行。」玉銘道:「今兒個你不能露面,店裡的人,都是舊人,夥計們還不妨事,有個帳房先生,他跟竇家侄兒們有來往的,讓他看見你,不大方便。好在我們也不在乎這一時。」霓喜道:「我看你趁早打發了他,免得生是非。」玉銘道:「我何嘗不這麼想,一時抹不下面子來。」霓喜道:「多給他兩個月的錢,不就結了?」玉銘道:「這兩天亂糟糟的,手頭竟拿不出這筆錢。」霓喜道:「這個容易,明兒我拿根金簪子去換了錢給你。我正嫌它式樣拙了些,換了它,將來重新打。」
當下匆匆別過了玉銘,趕到修道院的附屬醫院去,恰巧她那熟識的醫生出診去了,她不耐久候,趁機又到她那唱戲的乾妹子家跑了一趟,意欲將那根金簪子拿了來。誰知她那小姊妹,一口賴得乾乾淨淨,咬准了說並不曾有什物事寄在她那裡。正是: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霓喜待要與她拚命,又不敢十分嚷出去,氣得簌簌抖,走出門來,一時不得主意,正覺得滿心委屈,萬萬不能回家去服侍那沒斷氣的人,只有一個迫切的想頭:她要把這原委告訴玉銘,即使不能問他討主意,讓他陪著她生氣也好。
一念之下,立即叫了東洋車,拖到英皇道同春堂。此時天色已晚,土山與市房都成了黑影子,土墩子背後的天是柔潤的青色,生出許多刺惱的小金星。這一排店鋪,全都上了門板,惟有同春堂在門板上挖了個小方洞,洞上糊了張紅紙,上寫著「夜半配方,請走後門。」紙背後點著一碗燈,那點紅色的燈光,卻紅得有個意思。
霓喜待要繞到後面去,聽那荒地里的風吹狗叫,心裡未免膽寒,因舉手拍那門板,拍了兩下,有人問找誰,霓喜道:
「找姓崔的。」隔了一會,玉銘的聲音問是誰,霓喜道:「是我。」
玉銘愣了一愣道:「就來了。」他從後門兜到前面來,頓腳道:
「你怎麼還不回去?」霓喜道:「我有要緊話同你說。」玉銘咳了一聲道:「你——你這是什麼打算?非要在這兒過夜!又不爭這一天。」霓喜一把攬住他的脖子,在紅燈影里,雙眼直看到他眼睛裡去,道:「我非要在這兒過夜。」
玉銘沒奈何,說道:「我去看看那管帳的走了沒有,你等一等。」他從後門進去,耽擱了一會,開了一扇板門,把霓喜放進去,說那人已是走了。他神色有異,霓喜不覺起了疑心,決定不告訴他丟了首飾的事,將錯就錯,只當是專誠來和他敘敘的。住了一晚上,男女間的事,有時候是假不來的,霓喜的疑心越發深了。
玉銘在枕上說道:「我再三攔你,你不要怪我,我都是為你的好呀!老頭子一死,竇家的人少不了總要和你鬧一通,你讓他們抓住了錯處,不免要吃虧。別的不怕他,你總還有東西丟在家裡,無論如何拿不出來了。」霓喜微笑道:「要緊東西我全都存在乾妹子家。」玉銘道:「其實何必多費一道事,拿到這兒來也是一樣。」霓喜將指頭戳了他一下道:「你這人,說你細心,原來也是個草包。這倒又不怕他們跑到這兒來混鬧了!」玉銘順勢捏住她的手,她手腕上扎著一條手帕子,手帕子上拴著一串鑰匙。玉銘摸索著道:「硬邦邦的,手上杠出印子來了。」霓喜一翻身,把手塞到枕頭底下去,道:「煩死了!
我要睡了。」
次日早起,玉銘下樓去催他們備稀飯,霓喜開著房門高聲喚道:「飯倒罷了,叫他們打洗臉水來。」玉銘在灶上問道:
「咦?剛才那一弔子開水呢?」一句話問出來,彷彿是自悔失言,學徒沒有回答,他也沒有追問,霓喜都聽在肚裡。須臾,玉銘張羅了一壺水來,霓喜彎腰洗臉,房門關著,門底下有一條縫,一眼看見縫裡漏出一線白光,徐徐長了,又短了,沒有了,想是有人輕輕推開了隔壁的房門,又輕輕掩上了。她不假思索,滿臉掛著水,就沖了出去,玉銘不及攔阻,她早撞到隔壁房中,只見房裡有個鄉下打扮的年幼婦人,雖是黃黑皮色,卻有幾分容貌,纏得一雙小腳,正自漱口哩。霓喜叱道:「這誰?」玉銘答不出話來,這婦人卻深深萬福,叫了聲姊姊,道:「我是他媽給娶的,娶了有兩年了。」霓喜向玉銘道:「你媽哪兒有錢給你娶親?」玉銘道:「是老闆幫忙,貼了我兩百塊錢。」
霓喜周身癱軟,玉銘央告道:「都是我的不是,只因我知道你的脾氣,怕你聽見了生氣,氣傷了身子。你若不願意她,明兒還叫她下鄉服侍我母親去。你千萬別生氣。」因叫那婦人快與姊姊見禮。那婦人插燭也似磕下頭去。霓喜並不理會,朝崔玉銘一巴掌打過去,她手腕上沉甸甸拴著一大嘟嚕鑰匙,來勢非輕,玉銘眼也打腫了,黑了半邊臉。霓喜罵道:「我跟你做大,我還嫌委屈了,我跟你做小?」更不多言,一陣風走了出去,徑自雇車回家。
昏昏沉沉到得家中,只見店裡憑空多了一批面生的人,將夥計們呼來叱去,支使得底下人個個慌張失措。更有一群黑衣大腳婦人,穿梭般來往,沒有一個理睬她的。霓喜道:「卻又作怪!難道我做了鬼了,誰都看不見我?」她揪住一個夥計,厲聲問道:「哪兒來的這些野人?」夥計道:「老闆不好了,家裡奶奶姑奶奶二爺二奶奶他們全都上城來了,給預備後事。」
霓喜走上樓去,只見幾個大腳婦人在她屋裡翻箱倒籠,將一塊西洋織花台毯打了個大包袱,雲母石座鐘,衣裳衾枕,銀蠟台,針線匣子,一樣一樣往裡塞。更有一隻羅鈿填花百子圖紅木小拜匣,開不開鎖,一個婦人蹲在地下,雙手捧定,往床沿上狠命砸去,只一下,羅鈿紛紛落將下來。霓喜心疼如割,撲上去便廝打起來,兩個相扭相抱,打到多寶櫥跟前,玻璃碎了,霓喜血流滿面,叫道:「他還沒斷氣呢,你們這樣作踐他心愛的人!他還沒斷氣呢,你有本事當著他的面作踐我!」
橫拖直曳把那婦人拉到堯芳床前,堯芳那內侄立在床頭,霓喜指著他哭道:「你也是個好良心的!你也不替我說句話兒!」那內侄如同箭穿雁嘴,鉤搭魚腮,做聲不得。
霓喜撈起一隻花瓶來待要揍他,一眼看見堯芳,驀地事上心頭,定睛看他看出了神。堯芳兩眼虛開一線,蠟渣黃一張平平的臉,露在被外,蓋一床大紅鎖綠妝花綾被,腳頭擁著一床天藍錦被,都是影像上的輝煌的顏色。這個人,活著的時候是由她擺布的,現在他就要死了,他不歸她管了。清早的太陽微微照到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