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雄呼吸停頓,心跳靜止,腦海里一片空白,背靠牆壁,整個人都僵硬得無法動彈。他不能相信自己耳朵所聽到的,那是不是錯覺?
「你說什麼?」李念飈也同樣驚愕。
「看情形是真的。丁野強暴未滿十四歲的幼女,而且還是他的繼女,按理說罪大惡極,理該處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當然以他的資歷,其他罪行也不會比這更輕。但直到今天他都還混得風生水起,只能說,當年雲雅樂要麼沒有報警,後來也一直沒有用法律手段去追究,要麼就是這件案子被壓了下來。那也沒什麼稀奇,有什麼事情是他丁野辦不到的呢?」
「這!這——我操——我操!」李念飈又驚又怒,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原本很多道上的混混都以丁野為膜拜偶像,黑道人物可以耍狠,可以砍人,面對面掄拳揮刀依然不失磊落,但強姦毫無抵抗能力的幼女卻是最下賤、最喪失人性的,這種獸行無論放在哪裡都要被人唾棄。
「你這個渾蛋,為什麼要散布謠言、破壞雅樂的名聲?!」牆壁轉角後的羅小雄再也忍不住,猛然衝出來跑到他們桌前,揮手橫掃把桌上空杯砸落在地,碎成玻璃渣。
看他嘶聲力竭、目眥欲裂的恐怖模樣,李念飈和刺青男全都嚇了一跳。
羅小雄還想揮拳揍刺青男,卻被對方一把抓住了手腕,順勢反手扭到背後。刺青男再用膝蓋一壓脊梁骨,羅小雄就整個人都跪倒在地,刺青男按著他的脖子把他臉緊貼在地上,大聲喝問:「你小子是誰?!為什麼偷聽我們講話?!」
「等等,這小子好像有點眼熟。」李念飈用手抬起羅小雄的下巴,「啊——我見過你,去年的事情了吧,市西衛校那一次,你和雲雅樂在一起,你也是德慶坊的?」
「你管我哪裡的?你若真是雅樂的朋友,怎麼可以任憑這個混賬詆毀她?!」羅小雄怒吼。
刺青男鬆開手,把羅小雄從地上拉起來:「對不住了啊兄弟,出手重了點。我不管你剛才聽到了什麼,你就當我是放屁好了。念兄,我們買單吧。」他目光爍爍,明顯是老江湖。丁野這號人物勢力大、手段黑,同自己又沒有利益衝突,而且他同李念飈相熟多年,相信他不會聽風就是雨,跑去生事,但這隔牆偷聽的小子卻讓他吃不準路數,還是儘早脫身為妙。
「等等!不許走!」羅小雄一把揪住他衣領,雙目通紅、渾身顫抖,「你剛才說丁野他……他六年前強……強暴了雅樂?到底是造謠放屁,還是……真的?你認真給我說一遍!」
刺青男皺眉睥睨著羅小雄扭曲的面容,不吭聲。
李念飈氣力大,用力拆解開兩人,把羅小雄按到椅子上坐下:「小兄弟,我們都知道雅樂的為人,你覺得她是那種不懂反抗、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弱女子嗎?」
「但是……六年前……她才只有十三歲啊……」羅小雄雙手掩面,「丁野這個禽獸!」
「也有可能不是真的吧……」刺青男見風使舵,「畢竟是酒後醉話……」
羅小雄心懷一絲希望仰起臉去審視刺青男,這混賬東西或許是個講話文質彬彬的流氓,但他一定不擅長說謊,因為演技實在太差——看到他那緊皺的眉頭、緊抿的唇角和閃躲避讓的目光,就知道他並沒有造謠詆毀雲雅樂,不然為什麼有句老話叫「酒後吐真言」?他滿臉都是江湖道義上的簡單歉意和同情。
「誰都沒有證據,不是嗎?」刺青男嘆了口氣,勉強微笑了一下,他欲蓋彌彰,這樣蒼白無力的掩飾,越發坐實了他對這個傳言真實性的認定。
很多年以前,丁野強暴了他的繼女雲雅樂。那一年,她才十三歲。
強暴了雅樂。雅樂十三歲那一年。
十三歲的雅樂……丁野這個畜生。
羅小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腦海里的聲音如同怪獸火車般隆隆作響,噴著白煙來回碾壓他的思想,容不下任何其他念頭。這種殘酷的遭遇怎麼可能會發生在雅樂身上?
在長陽街上第一次見到丁野,他及時喝止王波軍和手下們的暴行,解救了雅樂和正在被群毆的德慶坊少年們,當時羅小雄覺得他氣度不凡,心存感激,甚至油然而生好感。他不理解為什麼雅樂對他視若無睹,冷然昂首轉身離去,後來聽小飛龍和炮仗悄悄告知,才知道他是雅樂繼父,並且有傳言說是他導致了雅樂生父的死,由此雅樂深恨他。現在想來,會不會雅樂痛恨丁野的真正原因除了生父的死還有其他?
很久以前,小飛龍和炮仗就說過,雅樂家的修車鋪就是丁野給建的,並且手把手教小雅樂怎麼修理改造摩托車,他們一家三口曾經有過和和美美的好時光。但是幾年前,雅樂同她媽媽還有丁野徹底鬧翻了,丁野帶著雅樂媽媽搬了出去,雅樂獨自留在德慶坊謀生,從此很少往來。算起來,那就是五六年前,雅樂十三四歲。她和丁野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鬧翻了?她母親為什麼沒有站在女兒這一邊?到底是生父的死因,還是出於別的什麼事?
去年秋天,丁野為了動拆遷的事來德慶坊找雅樂,當時場面氣氛極其緊張,丁野禮數周全,一味軟求,幾乎是低聲下氣,一點看不出他黑社會大佬的氣概,而雅樂卻像個火藥桶,簡直一點就能炸。他們在星巴克里談完話,不,是雅樂聽不得他說完就憤然衝出咖啡館。丁野當時用一種古怪的憂鬱的眼神看著羅小雄,問他「是不是雅樂的男朋友」,羅小雄一時間不知所措,不知該點頭還是否認。丁野說了一句話,每一個字都還猶在耳邊迴響:「請好好照顧她。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放手。」這不像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繼父的隨口關照,更像一個男人對一個男孩交付他曾經擁有過的女孩時的囑託。不,不是擁有,是暴力侵犯!是非法傷害!是對於未成年女孩慘無人道的蹂躪!
所以雅樂有著超越同齡人的成熟,同時也有著一種凜然的氣質;所以即便她把德慶坊少年們當作是同自己血肉相連的至愛手足,願意為保護他們不懼怕冒任何危險,但她又是如此深恨德慶坊,想要前往另一個國度,甚至另一個世界來逃避它,就是因為在這裡發生過令她切齒飲恨的往事吧。
雅樂為什麼沒有報警?為什麼不將丁野繩之以法?是害怕他的報復?不,雅樂是像匕首一樣鋒利的女孩,她是寧可戰死也絕不屈服的鬥士,即便在她十三歲那年,必然也擁有同樣的意志。
會不會這只是個不靠譜的傳言?丁野貼身保鏢的話可不可信?畢竟自己連那個人都沒見到過,所聽到的僅僅是刺青男的一面之詞。丁野是黑社會大佬,看起來器宇軒昂、沉穩堅定,骨子裡心狠手辣,說一不二,他為了權柄利益做過很多惡事,但他同雅樂媽媽之間也確實有真情,怎麼會對所愛女人的女兒動邪念呢?如果他真的那樣傷害過雅樂,雅樂媽媽會一直蒙在鼓裡毫不知情?他還會有勇氣面對受害者雅樂?
兩種判斷在羅小雄頭腦中做激烈廝殺,讓他頭痛欲裂。羅小雄並非是想為丁野辯護,他只是無法接受雅樂遭到暴力性侵的殘酷遭遇,他很想把刺青男那個王八蛋打到吐血,逼他說他是在造謠生事。
但假如這一切是真的呢?他可以眼睜睜地看著丁野這個禽獸逍遙法外?可以對自己說,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雅樂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她賣了丁野給她的房子,她辦理出國簽證,她要漂洋過海,前往新的國度,斬斷過去,開創新的生活……他能這樣說服自己嗎?他做不到!因為只要那醜惡的事情曾經發生過,不管時間過去多久,它都會像一頭陰暗的魔獸紮根在雅樂記憶深處,撕扯啃咬著她的靈魂,同樣,也不斷把他拖入黑暗深淵,終生都不讓他得到平靜。
絕對不可能去追問雅樂,萬一是真的呢?豈不是把她陳年舊傷血淋淋地撕開,扔進油鍋中又一番翻炒煎熬?如果是真的,就必須要讓丁野付出代價,走司法途徑?不,不能讓雅樂遭受再一次的傷害,漫長的報案、公訴、調查、法庭……更是一番殘忍的凌遲。羅小雄打電話諮詢了一個打網遊的哥們兒,那傢伙是個正在考律師從業執照的法學系高材生,他聽取羅小雄隱沒姓名的概述後,斷然說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年,差不多已經過了此類強姦案件的有效追訴期了,除非能夠搜集足夠的證據,並證明當年案件情節特別惡劣,對受害者造成了嚴重的身心摧殘,否則的話連立案偵查都做不到……渾蛋啊!怎麼辦?
經過徹夜的思索後,羅小雄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當面去質問丁野。
原本羅小雄可以拿著羅智慧的名片或是帶著一群人去找丁野,但他沒有。為雅樂討回公道和清白是他一個人的事,同其他人無關,事關雅樂的名譽,他會終身守口如瓶,嚴守這個秘密,對誰也不透露一絲半分。即便雅樂斬釘截鐵地說過「我們不可能有未來」,即便她要遠走異鄉,即便她不管他經受著怎樣肝腸寸斷的分離之苦,即便她永遠都對他今天的行為毫不知情……他也勢必要完成此行,為了自己的心。
五月長假過後的第一個工作日,羅小雄循著地址來到丁野的建築公司。那是在善冬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