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映照在羅小雄臉上,陡然升騰起一股凶光。他拋開了陌小凱,目光如炬四下里巡視。
「喂,找什麼哪?沙子里有金子?」陌小凱挑起眉毛問。
「我要找塊磚頭,或者石頭,我要幹掉守衛,把他們砸倒。」羅小雄朝海灘邊一塊凸起的岩石走過去。
陌小凱一把拽住他:「瘋啦?少爺,他們不過是你爹媽公司里請的僱員,養家糊口賺點辛苦錢。」
「把他們砸倒了,讓他們交出我的身份證、銀行卡或現金,我馬上就能回濱海。」羅小雄甩開陌小凱,雙眼通紅。他從岩石上找到一塊有著尖銳稜角的碎石,握在手掌里朝守衛走去。
陌小凱從背後撲過去,把羅小雄壓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沙。抬頭看守衛,他們正警覺地抬起頭,要走過來。陌小凱微笑著揚起一隻手,做了個「OK」的手勢,阻住了守衛,然後一把把羅小雄拽起來,低聲道:「你覺得我會放任你一個人去做蹲號子的傻事嗎?」
羅小雄直愣愣地看著並肩十載春秋的最佳損友,心頭不禁湧起暖流:「……你是來幫我的……」
「我本來是想勸你不要把一個女人看得太重。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但你是處男,這是你的初戀,相當於小法師入門修鍊中的第一道魔障,不破不立。要破,也得靠你自己。」說話間,陌小凱把一卷用橡皮筋捆著的紙悄悄塞進羅小雄掌中,一摸就知道是人民幣:「拿著,等我打翻那兩個看守你撒腿就跑。」
羅小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硬生生忍住不哭:「……小凱,謝謝你……可是我沒有身份證,怎麼買機票?」
陌小凱愣了半晌,朝他猛翻白眼:「坐什麼飛機?你真是少爺公子做太慣了。我一個國營企業小青工、月光族,能省下這三百多塊錢給你很好了好嗎!都是從我底褲里掏出來的。」
羅小雄低頭一看,那捲人民幣扎得好像三千塊一樣厚實,其實花花綠綠都是毛票,頓時眼淚掉下來。
「你坐飛機回去容易被追蹤啊,笨蛋,火車也一樣。身份證信息什麼的系統里一查就知道了,剛落地濱海機場或火車站就要被遣返了。」陌小凱不去當逃犯簡直可惜了,「有輛長途貨車就在馬路對面停著,車牌號是6798。我和司機說好了捎你一程,一百塊。」
「大概多長時間可以開到濱海?飛機是三小時,長途貨車的話——」
「誰說人家開到濱海?貨車是去長沙的。所以我說司機是捎你一程。」陌小凱瞪著一雙光怪陸離的怪眼。
羅小雄覺得頭有點暈:「長沙?長沙在哪裡?我要去濱海啊,我要去找雅樂啊。」
「少爺,時間這麼短,我能找到這輛車已經堪比特工了好嗎。你先到長沙,那裡距離濱海就只剩下900多公里了。你在長沙經轉,繼續搭便車回濱海。你看,一切我都替你安排得妥妥的。好了,我去搞定守衛,你做好準備撒腿就跑。一切交給我了,不用謝,江湖小號,立地活佛賽雷鋒——」陌小凱從褲袋裡掏出一包煙來,笑嘻嘻地朝守衛迎面走去。
羅小雄不知該大讚他義薄雲天,還是對著他後背吐唾沫。反正半支煙後,陌小凱趁兩名守衛不備,揮舞一個左勾拳、一個右勾拳擊中他們面門,隨後揮開膀子三個人混戰成一團……
羅小雄就在此時一溜煙跑了。
多年以後,羅小雄在觀看電影《人在囧途》時,一度以為導演是在翻拍他從三亞一路跋涉回濱海的險惡征途,一路腥風血雨,前塵不堪回首。
羅小雄坐遍了自出生以來從沒坐過的各種交通工具,有些甚至是電影里都沒看見過的。搭冷凍櫃貨車賓士在國道上,扒載木料的貨車飛速掠過兩旁茂密的原始森林,騎騾子過谷地,乘著拖拉機突突在冬季荒蕪的田野邊上,藏身在運煤炭的小破船里顛簸過樊渝江。原本看中了一架噴洒農藥的小飛機,無奈手中捏的毛票太沒說服力,殺價不成,反被莊主認為故意耍人,惱怒到要把他捆起來漚肥料,差點荒郊野嶺埋忠骨,一縷幽魂歸故里。
日也趕路,夜也趕路,醒著趕路,夢裡也趕路,東西南北方向不分的時候也趕路,可怕的是到後來他已經忘記自己為什麼要趕路。雅樂的面容也模糊了,只知道手裡緊緊攥著的黃色、灰色和紫色的毛爺爺貨幣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沓少數民族姑娘。有生以來他第一回覺得,錢是多麼寶貴的東西。
翻越大聯群山時,疲累過度的羅小雄在破得像紙盒子般的小巴車裡打瞌睡,腦袋枕在旁邊去省城看病的大爺肩上,旁人猛一看,也吃不準哪一個病得更重些。半路遇上了劫道的,在羊腸山路上布下一排雞籠做路障。又不好意思直白地做山賊,偏要強迫眾人下車去路邊農家小店吃中飯。下午三點半,花三十塊錢吃一碗既沒油又沒鹽、沒番茄雞蛋的番茄雞蛋炒飯,飯還是一半煳鍋一半夾生,想想還不如被搶劫算了。
那頓飯耗盡了羅小雄身上最後兩張毛爺爺和一沓少數民族姑娘,最後他回到濱海的時候,已經同沿街乞討的要飯的一模一樣,衣服破了,鞋跟掉了,頭髮亂得像個雞窩。離開濱海不過兩個多月,卻感覺已經恍若隔世。站在德慶坊巷子口,羅小雄目瞪口呆,這裡真的是德慶坊嗎?
眼前一片殘垣斷壁,碎磚碎瓦遍地。還豎立著的幾棟小樓不見了一兩堵牆面,活像被開膛破肚的怪獸。房頂也掀翻了,冬天蒼白無力的日光從三層、兩層破洞的樓板里直接落到下面的磚石上。磚石間亂七八糟地橫陳著被丟棄的熱水瓶、木桶、破沙發、折斷的木樑……原本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紋路般的巷道已經難以分辨,羅小雄費了好大的工夫才認出那是李家姆媽的舊宅,這是崔河馬家的鴿子棚,炮仗奶奶家的老屋已被夷為平地,只剩下一個堆滿垃圾的地基。
雅樂呢?!雅樂的修車鋪也被拆了?!羅小雄惶恐不安地想,自己一路狂奔,有生以來頭一次沒錢沒證地孤膽千里走單騎,沒想到還是來晚了。羅小雄在廢墟間踏著碎石艱難穿行,走到德慶坊深處,老天保佑,雅樂的修車鋪還好好地矗在那裡,屋頂還在,四壁也都周全。羅小雄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過度疲累,老天給他開了一個撫慰人心的玩笑。好在不是自己眼花,雅樂的修車鋪小樓雖然看上去蕭索,但外觀基本保持原樣,連底層鋪子前的捲簾門都還開啟著。
這真的不是夢吧?羅小雄眼睜睜望見雅樂從修車鋪里走出來,像目睹白日里的一個夢境。她穿著白色羽絨服和淺藍色牛仔褲,身形瘦削,烏黑長發在凌冽寒風裡飄揚。
羅小雄的心臟怦怦直跳,他有太多的話想對雅樂說,太多的思念需要傾訴,太多的愧疚需要祈求原諒。但雅樂說過不想再見到他,尤其自己現在這個潦倒到破表的樣子,身上披著好心人施捨的一件舊棉襖,就這麼衝上前去,雅樂是會一時認不出他呢,還是轉身回到鋪子放下捲簾門給他吃一個閉門羹?
就在羅小雄站在半截殘牆後面糾結猶豫之時,瞥見修車鋪里走出另一個人,手裡提著兩個袋子,同雅樂說話:「就是這些了對嗎?東西都拿齊全了?」雅樂朝他點了點頭。
這下羅小雄大張著嘴,發現老天給他開了一個無比惡毒的玩笑——那個站在雅樂身邊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長相酷似金城武的法語課老師鄧夕昭!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謊話連篇的真小人,雅樂不記得他的嘴臉了嗎?他用一個法國巴黎的美夢作為誘餌,布下陷阱等待女學生一步步踩進來。他用浪漫和文藝騙取雅樂的信賴,他信誓旦旦說一定會趕去鋼鐵廠參與巴黎的營救行動,然後又借口高燒臨陣脫逃消失不見,雅樂難道都忘記了嗎?為什麼她現在會和鄧夕昭在一起,從修車鋪里肩並肩走出來?!
羅小雄感到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在絞痛,反正手邊有的是磚,他隨手撈起一塊跳出牆來,朝鄧夕昭跑去。可惜還沒跑到他倆近前,他就被地上一根生鏽的水管絆倒,重重地摔倒在地,手中的磚飛出很遠,消失在其他碎磚石的汪洋之中。
「羅小雄?」鄧夕昭這廝眼力倒好,驚訝地呼喊出聲。他身邊的雅樂也一起怔住。
羅小雄狼狽不堪地爬起身來,滿身塵土,依然無法掩蓋他身上背負的愧疚:「……雅樂……你還好嗎?你怎麼同這傢伙在一起?雅樂,我知道你恨我,我也聽說我媽來找過你,我只求你想想我在你身邊時的表現,我就算死,都不會出賣你、出賣德慶坊去幫助我父親實施他的千秋大計的。這兩個多月我被他們囚禁起來了,遠在海南島,沒錢,沒身份證,但我拚死回來了。回來就是想見你一面。如果我真是『卧底』,我幹什麼還要拚死回來?雅樂,我求求你好好想一想——」
「德慶坊都已經拆遷了,你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鄧夕昭在一旁冷笑,「聽說你是富家少爺,這一大片土地就是你老爸拍下來的。恭喜你啊,少東家,億萬財團的繼承人,社會實踐課完成得不錯啊。」
「你給我閉嘴!」羅小雄沖鄧夕昭怒吼,四下里找趁手地磚塊,「不閉嘴就不要走,我讓你再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