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的四月,濱海陷在冷熱氣團的鋒面交戰之中,經歷一波又一波倒春寒。閃電小雨不斷,街頭陰冷潮濕,街坊們在滴水的屋檐下擇菜,有一搭沒一搭地議論記憶中的節氣變化,關於三月間厚厚的積雪和前幾天將近酷暑的高溫,不可思議,看不懂的老天。
「那兩個帶走巴黎的男人一定是人販子。」令人心煩、彷彿永無止境的陰雨天,眾人圍聚在雅樂的修車鋪內商量對策。「他們說要錢,五萬塊?橋頭堡是什麼地方?」「很偏遠,在市郊,那裡有鐵路、農舍、魚塘、養雞場、油菜花田、手工作坊、地下加工廠……沒有什麼地方比那裡更好窩藏被拐賣來的小孩了。」
「但橋頭堡區域很大,有什麼辦法能夠找到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呢?他們會把她關在屋子裡、地窖里,不會讓人知道。」
「要不要去報警?」羅小雄問,話一出口,就知德慶坊的孩子從來不覺得那樣可以解決問題。更何況巴黎是從街上撿來的、沒有身份的流浪兒,即便是依靠官方力量從兇惡的流民手中把人奪回來了,最終也會被官方帶走,送返家鄉,已沒有家人的她只會入住兒童福利院,在那裡能否活得好,只有天知道。如果被販賣到偏遠地方,會發生更可怕的事情。
「當務之急,是要先搞清楚,巴黎到底在不在橋頭堡,人被關在哪裡。」雅樂沉聲道,「只要知道確切地點,我們就一定能夠救她回來。」
一個禮拜以後,雅樂的小學同學、飛車黨皮衣男李念飈打探到消息,派了一個眼神靈活、看起來鬼精的少年湘子過來傳話,據說巴黎是在橋頭堡一夥安南幫手裡。那伙人紮根橋頭堡已經有十多年,盤根錯節形成了複雜支系,有的盜竊,有的涉黃,也有非法童工和人口交易。
「線人說幾天前確實有人從市區帶回了一個小女孩,衣著就同巴黎被帶走那天穿得一模一樣,應該就是巴黎。」湘子向雅樂稟報道。
「線人……」羅小雄望著湘子有些發獃,這樣的配置簡直快趕上官方了。
「可以通過你們的線人去打交道,讓他們把巴黎還給我們嗎?」
湘子朝雅樂搖了搖頭:「我也想過,但我們的線人同那幾個倒騰小孩的不屬於一系,平時關係也並不怎麼親近,屬於井水不犯河水,牽涉到『經營業務』就有利益問題,恐怕說不動。」
「哼!壓根就用不著去和他們說!這幫狗娘養的人販子,我們摸黑去抄了他們的賊窩,把所有小孩都搭救出來!讓你們的線人告訴我們他們的賊窩在哪裡。」炮仗橫眉怒目道。
湘子朝他臉上看了看,越發搖頭道:「我奉勸你最好別輕舉妄動。安南幫的人絕非善類。他們分工有序,禁衛森嚴,那些打手心狠手辣,你們去他們的地盤上救人,簡直是自投羅網,可別小孩沒救出來,還挨一頓揍。挨揍也還算好的,我更怕你們有去無回。」
「難道——只有給錢這一條路可走了嗎?」小甜甜的聲音婉轉猶如鶯啼,令眾人汗毛倒豎。
「五萬。」雅樂眉頭微蹙。上哪裡去找五萬。
「雅樂。」羅小雄朝雅樂使了個眼色,「出來我和你說句話好嗎?」
把雅樂引到修車鋪外,羅小雄望著淅淅瀝瀝垂落雨滴的雨棚頂小聲說:「我可以去試試看借五萬塊錢來。」他不敢直視雅樂的眼睛,怕她會追問:「你一個技校一年級新生,去哪裡借五萬塊錢來?」那就勢必要逼得他再編一個謊話。
所幸雅樂並沒有追問,沉默一會兒後莞爾,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好的,明白了。」
隨後她轉身走回修車鋪里,俯身問湘子:「我們交錢過去,他們就會放人?」
湘子聳了聳肩:「盜亦有道。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他們以後也不要出來混了,會被人活活打死的。」
「雲雅樂,你要去湊五萬元贖人?」 鄧夕昭聽雅樂一番簡明扼要的述說之後不禁肅然皺眉,「就是我們看梵高畫展那晚送去醫院急診的、那個從路邊撿回來的小女孩?」
雅樂點了點頭。
鄧夕昭環顧四周,法文課結束後學生早走散了,補習學校樓下夜色朦朧,昏黃路燈光被茂盛的香樟樹遮擋著,影影綽綽。此時街角很寂靜,沒有人經過。鄧夕昭伸出手輕輕搭在雅樂肩上:「雅樂,這不是你的錯。你一直在對那個孩子盡遠遠超越你能力和義務的責任。你不該把這副擔子壓在自己肩上。五萬元是一個龐大數字,有這筆錢,你都可以送自己出國了。」
雅樂縮了縮肩膀,逃開鄧夕昭安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鄧夕昭尷尬地笑了一聲。
雅樂抬頭注視他的眼睛:「鄧老師,如果換了是你的學生,你會怎麼做?」
「當然是報警啊!那可是綁架啊。什麼拿五萬塊來贖人,這是違法犯罪啊,怎麼可以私底下去交易?怎麼可以去助長匪徒的氣焰?」鄧夕昭提高音量義憤填膺地道,原本白皙的臉龐此刻有些微紅。
雅樂仰臉凝視鄧夕昭道:「如果換作是我被他們帶走,不知身在何方,是否處境危險,老師您也一樣選擇報警等候破案之後來救我嗎?」
鄧夕昭清澈的雙眼微微彎成弦月形狀:「雅樂,為什麼要問這樣的傻問題?如果你有任何危險,我一定會赴湯蹈火去救你,在所不辭。」
四月末連日晴好,陰雨一去不回,碧空萬里,新綠滿目,空氣中漸有了初夏的味道。
但在廢棄多年的新濱鋼鐵廠內感受不到這一切。這家大型鍊鋼廠是「生產大躍進」時期誕生的產物,如火如荼地運作了二三十年,曾為城市提供過數以千萬噸計量的鋼鐵。可它到底是垂暮了,生產線和作業方式儘管一再修改調整,也抵不過現代科技的沖刷,產量低下、安全事故頻發、嚴重污染環境……幾年前工廠正式關閉,卻不知為什麼一直沒有被全部拆除,遺留下幾幢辦公大樓被爬山虎包裹吞沒,庫房空曠荒涼,龐大的廠房內玻璃碎裂、污漬遍地,房頂破損露出銹跡斑斑的鋼筋和房梁,如同遠古動物死去很久的殘敗遺骸。
把這裡定為交錢贖人的場所是安南幫的人販子提出來的。雅樂讓湘子通過線人拿到帶走巴黎的那兩個男子的聯繫方式。雙方沒見面,電話里,他們自稱是「二馬哥」和「洛基哥」,給自己起這種綽號都敢出來闖碼頭,簡直見了鬼了。二馬似乎是拿主意做決定的人,洛基雖然裝得跋扈囂張,號稱自己是吃「放血這碗飯」的,但當問題單刀直入切到如何交易時,他就不知如何作答。
打電話給人販子的是鄧夕昭,只有他是成年人,雅樂和德慶坊的少年們聲音都過於稚嫩,無法令人販子相信他們會真的有錢來做交易。雅樂和他一起監聽免提。
「……對,我、我是大學老師……那孩子我很喜歡,我想收養她……是的……不不不,我沒有報警……」雅樂對鄧夕昭說過,讓他做出恐懼害怕的樣子,其實也不用裝,他確實很緊張,「……可是五萬元這個價格未免也太離譜了……我們家是知識分子家庭,沒什麼錢……大學老師真的不賺什麼錢……」這也是雅樂要求的,過於乾脆地答應價格反倒令對方生疑,要討價還價一番,「不不,請不要把孩子賣給別家,好的,五萬就五萬……您說什麼時間?什麼地點?」
電話掛上,鄧夕昭終於舒出一口長氣。
雅樂還望著電話機出神,目光遙遠,一片朦朧中隱隱閃爍銳光:「……新濱鋼鐵廠舊址……周六……」
鄧夕昭將自己的手輕輕覆蓋到她的手背上:「雅樂,時間這麼緊,你確定湊得出五萬元?」
雅樂抽出手,反手握住鄧夕昭的手腕:「鄧老師,拜託了,周六和我們一起去新濱鋼鐵廠。」
「雅樂,我四下里都看過了,鄧夕昭還沒有來。」羅小雄從外面奔進廠房,向雅樂報告說,難掩語氣中「那個滿口英文串法文的渾蛋就是不能相信」的竊喜之情。
雅樂正站在廠房兩條廢舊生產槽線中間的空地上,抬頭從支離破碎的頂棚骨架中仰望蔚藍天空,她維持姿勢不變,緩緩道:「也許是找不到這裡?他說好會來的。」確實,那天鄧夕昭雖然猶豫躊躇了半晌,臉色也有些蒼白,但最終還是很肯定地說「好的,雅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既然你一定要救那個孩子回來,我總歸是站在你這一邊幫你一把的。周六,我會和你一起去新濱鋼鐵廠舊址。」
「一條濱江路走到底就是新濱鋼鐵廠舊址,再無岔路,怎麼會迷路?」羅小雄不死心地強調,「況且約定見面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他不會來了。」
雅樂看了看羅小雄,他在她的逼視下收起了斬釘截鐵的表情,垂下眼帘喃喃道:「本來嘛,我們就都說不要喊他來的。他是老師,總是教導學生遵紀守法,碰到這種事情臨陣逃脫是自然的,只怕……還會去告發。」
「只有你來假扮鄧夕昭了,你個子高,看著也文弱,如果能找副眼鏡戴上,或許也能有幾分相像。」
羅小雄心中把鄧夕昭罵了個通透,他這麼討厭這個言而無信的偽君子,到頭來雅樂竟然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