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無處告白的節奏

這個「鬼」其實是個人,變態的壞人。

一入夏天,女孩們穿得透薄短少,男人們的眼神也都變得不安分起來。如果說行注目禮、吹口哨、贊漂亮還不能算是完全惡意,那麼公共汽車和地鐵上的藉機碰擦、咸豬手、半途搭訕、馬路求愛就較為嚴重了,過分時可以直接報警。但這些情況至少發生在周圍有人的公眾場合,雖然噁心煩人,還不至於太驚悚。

而深夜出現在僻靜街巷裡的露體狂就不同了。羅小雄曾親眼看到過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流浪漢,上身穿著一件骯髒棉襖,下面什麼都沒穿,光著兩條毛腿,踩著自行車晃蕩在午夜街頭,若有單身女孩出現,他就騎車迎上去,目光獃滯地沖她笑,於是女孩嚇得花容失色,尖聲慘叫,哭著逃跑。當然,若遭遇到烏鴉這樣的霸王花也沒什麼好下場,一腳過去開碑裂石,警察趕到現場時也只能幫忙打120了。

雅樂說要抓的「鬼」是一個超級變態。

此人穿著整齊,與常人無異,夏天短袖襯衫沙灘褲、冬天厚實外套燈芯絨長褲,但臉上卻總是戴著面具,有時是狼人,有時是小丑,也有過變形金剛或者機器貓。他神出鬼沒,幽靈一般尾隨晚歸的單身女孩,有時能聽見他的呼吸,但猛回頭又看不見人影,只有滿街陰森森晃動著的樹影。當女孩轉過身想拔步跑回家,突然就見前方路燈的光暈下靜靜地站著一個綠臉紅眉滿口獠牙的傢伙,悄無聲息地舉起手中緊握的槍來,在女孩瞠目結舌之際扣動扳機——

那是一支自行改裝的高壓水槍,槍膛里灌著冰水、顏料水、辣椒油,或者稀薄的番茄醬等各色流體。被射到的女孩不是大冬天被凍得像冰棍,就是大夏天滿身披紅掛綠,眼睛痛得睜也睜不開。

「沒有去報警嗎?」羅小雄氣憤問。

「報警有屁用啊。」炮仗冷冷地道,「警察叔叔歪著頭說:他既沒有強姦誰,又沒有朝誰潑硫酸,不過是惡作劇嘛,而且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在哪裡出現?怎麼抓?還有很多強姦殺人的案子沒破呢,警察很忙的。」

最近,銷聲匿跡了數月的「鬼」又突然在德慶坊附近出現。

倚靠著雅樂抽泣的女孩小虹弱弱地說:「……這次槍里灌的可不是一般的水……」

「是什麼?」羅小雄愕然問。

「是硫酸。真的是硫酸!我發誓!」小虹拽緊了雅樂的手,「幸虧我逃得快,沒有被他射到,但我聽到硫酸射落到地上發出的嘶嘶聲!還有很嗆人的氣味!如果被射到臉上身上……」 她說不下去了,牙關打顫,臉色因恐懼和後怕而慘白。

「不會的。」雅樂抽出手按住小虹肩膀,站起身來,「他絕對別想再襲擊任何人。」她的話語聲很柔和,有撫慰人心的力量,但眼神卻十分冷峻。

「對!無論他射出來什麼東西,老子都叫他自己吞下去!」炮仗跳起來振臂高呼。

羅小雄身處一屋子群情激昂的年輕人中間,凝望著雅樂女王般挺拔的側影,知道這不是告白的好時機。當眾人開始討論如何布防如何巡邏時,羅小雄走到微蹙眉頭的雅樂身邊,說:「我會幫你抓住那個『鬼』。」

雅樂一時沒聽清,扭頭看著他道:「嗯?你說什麼?」

羅小雄咬了咬唇,認真低聲道:「等我抓住那個變態,我就告訴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耐心聽完,可以嗎?」

雅樂用目光巡睃了一番他鄭重的神情,撇嘴笑道:「很重要的事嗎?我現在也能耐心聽。」

一屋子的人都停止了討論,齊刷刷把視線投射在羅小雄臉上:「什麼情況?你知道變態底細?」

見羅小雄心虛臉紅地搖頭擺手,炮仗疑惑地大聲道:「你小子該不會就是那個變態吧!」

「滾蛋,你才變態!」

夜間值守時,鄭伊健吃太多黑暗料理拉起了肚子,羅小雄被分到同炮仗一組。炮仗蹲在牆角的垃圾桶邊,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面裝著十三香小龍蝦,嚼得汁水橫流。羅小雄靠在牆邊俯視他暴凸出眼珠吮吸自己手指的樣子,嘆了口氣想,不用抓什麼變態了,這傢伙此刻的模樣就是個最變態的變態。

「你太不隱蔽了,會把變態嚇跑的。」羅小雄輕聲提醒道。

「哼。滾。」

「小虹碰到這種事情也不告訴父母嗎?」 羅小雄好奇道,「你們既不相信警察,也不相信長輩?」

「你是害怕了吧?」炮仗骨碌著眼珠子,輕蔑冷笑。

羅小雄苦笑著想,是啊,我害怕的是變態怎麼等都不出現,於是我要和你並肩度過漫漫長夜。唉,如果和雅樂一組就好了。對了,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炮仗,王波軍是你哥哥是嗎?綽號叫『火炮』,暑假前跑到學校來鬧場——」

「總有一天,我要叫他變成啞炮!」炮仗咬牙切齒狠狠地道。這哪裡像是兄弟手足,完全是仇人的口氣。

凌晨兩點半,前方寂靜暗夜裡傳來清脆的高跟鞋足音,一個燙著大波浪的短裙女子獨自走來。睏倦不堪的羅小雄揉了揉眼,炮仗捂住他嘴,伸手指了指她身後,破牆邊十來米處幽暗的樹影里,一個黑乎乎的人正貼著牆面鬼鬼祟祟地移動,女子走得快他就走得快,女子走得慢,他也就把腳步放緩。

短裙女子掠過了羅小雄和炮仗藏身的垃圾桶邊的凹角,不一會兒,那個尾隨者也悄無聲息地跟了過來,羅小雄和炮仗清楚看到他手中拎著一桿長長的玩意兒。兩人倒吸一口冷氣,對視一眼,同時朝那尾隨者猛撲過去。尾隨者發出驚愕的悶哼,想逃跑,炮仗把他壓倒在地,按住他胳膊對羅小雄喊:「揍他!」

就在羅小雄猶豫著是朝變態的後腦勺猛捶一拳呢,還是坐到他屁股上壓制住他兩條亂踢亂動的腿之時,小巷對面牆下陰影里衝出另一個手持器械的傢伙,邊低聲喊「快放開他」,邊去推炮仗。

變態竟然有兩個?這還了得!而且這兩個變態雖然個子不高,但都很粗壯,力氣也大,不好對付。

羅小雄和炮仗震驚之餘爆發起百分之兩百的小宇宙,四人纏鬥在一起。而之前走過去的大波浪短裙女子此時也折返回來,摘掉假髮踢掉高跟鞋加入混戰,同時尖聲喊叫。這一喊羅小雄就辨認出來,這不是小甜甜嘛。原來為了引蛇出洞,小甜甜假扮單身女子在附近街區一程一程地走。

防空警報般的喊聲中,其他地方蹲點的人馬嘯聚而來,兩個粗壯的變態瞬間就淹沒在少年們的拳海之中。沿街人家窗戶里亮起了燈,探出很多個睡眼惺忪的腦袋向下觀望,排山倒海般罵娘。

羅小雄得以脫身,蹲在路邊研究變態失落的罪惡器械。好奇怪,怎麼看都不像水槍或噴射裝置,明明就是兩個三腳架嘛,頂端還固定著個相機模樣的鐵制玩意兒。而且兩個變態並沒如傳說中一樣佩戴面具,他們光著兩張黝黑的臉,此時已被揍得鼻青眼腫,頭上血包無數,哪怕說他們來自冥王星都很像了。

「你們在幹什麼?」雅樂和小飛龍押著一個人過來,那人臉上歪歪斜斜地罩著個孫悟空面具,被晒衣繩捆得像只端午節的粽子,一桿自製水槍插在他背後。小飛龍一腳把那隻人粽踢倒在街心:「我們剛剛抓住變態啦,在后街上,哼,水槍里灌的是冰凍蘇打水,難怪有煙又有聲。來瞧瞧這死變態到底是誰。」

面具一揭開,當場好幾個人都指著他喊起來:「隔壁市六高中的!」

「沒錯,他自己招認是市六高中二年級四班的化學課代表。」小飛龍狠狠地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這兩個人又是怎麼回事?」雅樂皺眉看著兩個冥王星人。

羅小雄和炮仗面面相覷,實在不好意思說是自己搞錯對象,還把人家打成這樣。

警笛聲從遠處呼嘯而來,一定是某個惱怒的居民報了警。雖然抓變態屬於替天行道的義舉,但警察叔叔們未必這麼想,解釋起來又很麻煩,於是眾少年四下里散去,眨眼就消失在蛛網般的巷子里。羅小雄沒有跟著炮仗他們一起撤,因為雅樂還在斷後,他要確保她沒事,和她一起離開。

雅樂很鎮定,刺耳的警笛聲對她而言只是閃酷的背景音樂。她快步走到重點高中化學課代表面前,俯低身子,用冷冷的目光逼視著他,低聲對他說了什麼話,只見化學課代表像通了電一般瘋狂點頭。

警車上的紅藍兩色警燈光已經閃爍在前方的橫街上了。羅小雄身後,去而復返的小飛龍從暗巷裡探出半個身子,焦急地低喊:「雅樂!快走啦,警察來了。」雅樂走過那兩個冥王星人身邊,目光掃視著他們腳邊那兩台古怪的器械,緊蹙秀眉像是思索著什麼,但此刻已經沒有時間供她去發問。她帶著羅小雄和小飛龍三下兩下就鑽進了巷子深處。

「你對那個變態說了什麼?」坐在剛開張的點心店裡,羅小雄忍不住發問。

因為對面的雅樂渾然無事人般,逃離現場後就絕口不提她精心部署戰局獲得的勝利。她膚若凝脂,一整夜未睡也沒顯得憔悴,只是微微有點兒黑眼圈,反而令她看起來更嫵媚,既慵懶,又透著股酷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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