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王波軍大喊「雲雅樂,你出來——」的第一瞬間,羅小雄還沒反應過來他要找的就是雅樂。
之前一直以為雅樂就叫作雅樂。因為這個名字太美了,冠以任何姓氏都顯得多餘。直到這一刻他才聽到她的全名——雲雅樂,羅小雄不由傾心讚歎,這姓氏名字無論字面讀音還是寓意都美得叫人心折,但眼下沒有時間容得他抒情。
學生科長血沫飛濺地在操場上翻滾,老師們鴉雀無聲,混混學生們肅然敬畏,只聽見王波軍恣意狂放的嗓音沖刷過操場:「雲雅樂,我知道你在,你出來——」
幾乎是無意識的條件反射,羅小雄想也不想地伸出手拽住雅樂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後拉:「快,躲到我身後,不要被他發現——」小飛龍等人聽到了這話,都瞪大眼睛看著他,像見到了怪物。
雅樂偏轉過側臉來瞥了羅小雄一眼,目光清澈卻深不見底。羅小雄感覺那雙黑寶石般的眸子既像是輕蔑戲謔他的天真無畏,又像是對他的挺身而出表示讚許。然後雲雅樂微微一笑,輕輕掙脫開他手,從人群中越眾而出,不緊不慢地朝站在操場中央的暴徒走去。她在距離王波軍四五步開外的地方停下,穿著一襲白色連衣裙的窈窕背影在六月烈日下凝固成耀眼白光。
王波軍雙目瞬也不瞬地盯著雅樂,咧嘴一笑,露出野獸般的牙齒:「我是昨天下午回來的,今天就來學校。我來,是為了兩件事。第一件,把俞志峰欠我的這頓揍給稍微結一結賬。第二件,就是要找你。」
「我好像不欠你什麼。」雅樂不動聲色淡淡地道。
「兩年前你就這麼說,我本來想想就算了,天下女人多得是,但這兩年來,我都沒法忘記你。勞教的兩年里,除了想打死俞志峰外,我就一直在惦記你。」王波軍深吸了一口氣,睥睨操場四周數百人,宣布列土封疆般凜然大聲道:「你們都聽好了——從今天起,雲雅樂就是我王波軍的女人,誰都不許動她!」
這麼白痴的當眾告白,如果放在別人身上,活該被活活唾笑而死,但此時由這狂徒說出來,竟然頗具威懾感,一時之間竟然沒人敢訕笑。羅小雄只聽見身邊的小飛龍在低聲問候王波軍家族所有的女性長輩。
雅樂輕笑一聲,冷冷地道:「不管是兩年前,或現在,還是將來——我誰的女人都不是。誰都動不了我——包括你在內!」她的話語聲並不特意拔高,卻意志堅決、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人盡皆聞。
王波軍臉上的陰影加重了,他突然一個箭步走近前來,一手按住了雅樂的左肩,一手攬住了她的脖頸,不由分說地俯下臉去——這個瘋子竟然打算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學校的操場上強吻雅樂!這個瘋子!
羅小雄和小飛龍幾乎是同時驚呼出聲,邁出步去。
但前方操場上,王波軍張狂的嘴臉在距離雅樂嘴唇一厘米的地方突然停頓了下來,整個人都僵硬住。
雅樂右手裡閃爍著刺目的光芒——烈日映射著她手中一柄小匕首,鋒刃正抵在王波軍的脖頸上。那是王波軍自己的匕首,一直都揣在褲兜里,沒想到就在他靠近她的瞬間,竟被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抽走。
「我不喜歡有人靠我這麼近。」雅樂近乎柔順地說,像在聊「今天天氣不怎麼樣」。
王波軍齜牙咧嘴地笑道:「下一次我再靠你這麼近,會記得千萬不要帶刀在身上。」
「沒有下一次了。」雅樂聳聳肩說,毫不猶豫把匕首鋒刃往前推,王波軍不得不舉起雙手快速後退,悻悻然退開到兩步開外,像戰敗的俘虜搖旗投降。
「帶著你的人馬離開學校,我好像聽見警車的聲音了。」雅樂把匕首朝地上一擲,銳利刀鋒深深沒入操場粗糙的沙礫中,然後她頭也不回地朝教學樓走去。
蠻荒原野之上連綿起伏著冰封群山,峰巒被皚皚白雪覆蓋。烏雲遮蔽蒼穹,抬頭不見星月,唯有前方猩紅光焰如暗潮洶湧。那是永夜城堡的方向,也是雪蓮公主的所在。魔王把美麗的公主囚禁於世界盡頭的城堡高塔中,傳說只有最強的勇士才能解救她。
陡峭山峰如同龍脊蜿蜒,馬蹄踏雪翻飛。年輕勇士背負利劍,無視沿途散亂在雪地和亂石中的盔甲和屍骸,緊蹙眉頭凝神望著越來越清晰可辨的永夜城堡,騎著白馬縱身馳騁。他黑色的瞳仁里跳動著火焰。
一路驅散食腐肉的漫天鴉群,揮劍斬殺饑渴嗜血的青銅群狼,胯下白馬止步於懸崖峭壁。勇士孤身一人攀援上繩索橋,腳下是不可目測的萬丈深淵。凜冽大風,劇烈晃動的繩索橋如懸於虎口的一道蛛絲,彷彿隨時都會斷裂。接近對岸時,利劍掉落下了深淵,耳畔只有呼嘯狂風,久久沒有聽見金屬落地的聲音。
勇士潛入寂靜的城堡,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許久才見那些廊柱、那些猙獰的雕塑輪廓發出的瑩瑩碧光。沿著盤旋扶梯拾級而上,撩開鋪天蓋地的濃密蛛網,勇士奮力推開厚重木門,搖曳燭光下,望見公主仰面靜卧在哥特風的陰鬱華美大床上,一身潔白長裙,雙手交握胸前,宛若沉睡的雪蓮花。
果然如傳說一樣,只有勇士真心的吻才能喚醒她嗎?
羅小雄輕輕摘下帽盔緩步走到床邊,凝視雅樂皎潔得如同銀月般的臉,久久佇立。
他不敢吻她。
遠處傳來鬼怪的嘶吼聲,怎麼辦?時間來不及,必須離開這裡。羅小雄慢慢俯下身去,讓雅樂那張精美絕倫的臉充滿全部視野。她雙眉如同彎弓,睫毛比掠過長空的鳥翼更秀美,鼻尖比覆蓋著白雪的山脊更挺拔,她的嘴唇就像含苞待放的粉薔薇,等待清晨第一縷陽光來照耀……
雙唇相隔一線間,雅樂突然睜開眼來,反手從海藻般濃密的長髮下抽出一柄閃著寒光的匕首,迅雷閃電般疾刺過來。羅小雄驚懼到無法動彈,卻只覺寒氣擦著耳邊而過,身後一聲慘叫。一具前來偷襲的骷髏兵已經粉身碎骨。雅樂翻身坐起來,瞥了羅小雄一眼,似笑非笑,彷彿在說:你這麼沒用,還要來冒險?
羅小雄絲毫不以為意,他已迷失在雅樂幽藍深邃的雙眸中,除了恍惚再無其他。
「走!」雅樂牽起羅小雄的手,一路砍翻成千上萬的骷髏兵衝下高塔去,身後,巍峨的永夜城堡分崩離析,坍塌成塵土萬丈的廢墟碎瓦。羅小雄緊跟著雅樂奔上繩索橋,發現腳下深淵裡翻滾起巨浪海潮,頭頂天空中湧現無數黑色漩渦。前方,雪山發出震天動地的隆隆聲,化身一條無比龐大的巨龍昂起頭來,原來連綿起伏的峰巒就是它的脊背,嶙峋亂石就是它的鱗甲。
雅樂手持匕首橫亘胸前,羅小雄張開雙臂擋在她身前,挺起胸膛面對頂天立地的巨龍。
巨龍有很多個噴火腦袋,有的頭長得像暴徒王波軍,有的頭長得像炮仗、鄭伊健、小飛龍……最後一張,竟然是父親羅智慧的臉。那些腦袋一齊張開嘴噴出熏人烈焰,齊聲嘶吼:「你為什麼偏要念這個技校?!」
羅小雄不知道自己是被夢境嚇醒的,還是被人搖晃醒的。
一睜開眼,就瞅見陌小凱近在咫尺的臉,正抓著他的肩膀問:「你幹嗎跑去念技校?」
羅小雄揉揉眼坐起身來,環顧四周確定自己躺在自家的柔軟水床上,而不是永夜城堡的華麗哥特床。窗外七月的烈日正把柏油馬路烤成焦糖鬆餅,但他家的豪宅里永遠四季如春。唯有眼前爬在床上對著他虎視眈眈的陌小凱——他的竹馬之友、一心想成為漫畫家的殺胚電工,同這滿室宜人春色極不搭配,更不用提這傢伙還新剃一個幾近和尚的光頭,捲起T恤短袖露出鼓鼓的肱二頭肌。
「你媽說你突然復學了,但念的是技校,哭得淚流滿面的,我咬牙安慰了她半天,聽她各種怨念。好像你是我兒子,我對你的教育慘敗。」陌小凱搖頭道,「最後她還來了一句:小凱,早知道,還不如讓小雄隨你去念那什麼二流中專算了,雖然比起重點高中來是差了十萬八千里,但總也比爛煳三鮮湯的技校強啊!嘿,她就這麼瞧不起藍領階層啊。」
「更年期婦女難弄吧。」羅小雄笑著光腳踩下地來,走到窗邊拿水杯喝水,「我爸不在家吧?」
也只有羅智慧不在家時陌小凱才會來玩。想當初羅小雄和陌小凱就讀同一所小學,雖然小凱比小雄高兩年級,但兩人同樣喜歡文學和漫畫,有著相似的白日夢想,社團活動交流多了默契深,當時語文水平就已超群的神童小雄經常幫小凱寫作文,小凱則常幫小雄揍人或挨揍,出去野營時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要好得就差穿一條褲子。後來羅智慧的生意越做越大,而陌小凱的爸爸依然是倒閉廠里的酒葫蘆操作工一個,羅小雄考上了重點高中的附屬初中,陌小凱勉勉強強才進入了二流中專,兩家家境差距變得比璞江還寬。
但這倒也不是羅智慧不喜歡羅小雄同陌小凱「交往」的原因。主要原因是羅智慧覺得陌小凱太像街頭混混,怕兒子被他帶偏。還有一個原因羅爸爸和羅媽媽不便說出口,就是把羅小雄和陌小凱放在一起看,就感覺陌小凱剽悍得像鐵血漢子,而羅小雄文質彬彬得像柔情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