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終覆滅 番外一 山有木兮木有枝

江城一中的教學樓呈旋轉結構,而校長的辦公室正巧處於突出的一個拐角邊上。所以,當那日暖金色的陽光微斜在走廊的護欄上,許亦一抬眼,便從窗外看到了一個穿著素凈校服的女孩,塞著耳機,倚在三樓的角落裡看天。

校長還在拍著蝦米的腦袋告誡他,打架這等事既害人又害己,是最不划算的解決方式。古有孔子曰:不學禮,無以立;己所不欲,匆施於人……蝦米將頭低得快要鑽到地底下,正在校長搖頭晃腦的說道中感到頭腦發暈,不禁瞟了一眼旁邊的許大主席。

蝦米的這一眼,被校長抓了個正著,他停下說辭,見許亦正痴痴地望著窗外,一氣之下往他後腦勺上一拍:「臭小子,你給我聽進去了沒?」

校長和許亦的父親是多年的好友,待許亦一向如同親子。許亦還未報到江城一中,便被校長親御為學生會主席,可許大主席有負校長期望,沒能做出「仁德禮義」的表率,在成績榜上匿跡也就罷了,竟然還三天兩頭與外面的小混混打架。開學沒多久,便上了兩三次黑榜,惱得校長直嚷著要撤了他的職。

許亦嘿嘿笑道:「校長叔叔,您不是說恃強凌弱最無恥嗎?我這種行為屬於替天行道,你是沒看見那幾個小混混的德行,專門堵在咱們學校門口欺詐搶劫,我們班上就有好幾個受害者。」

校長將老花鏡推到頭上:「真的?」

許亦認真地點點頭,然後拉著蝦米往門口走:「校長,我這就去將他們帶過來,給您說說他們的受害經歷。到時候您可別當眾表揚我,我很低調的。」

這「低調」兩字消失在了校長驚愣的眼神里。

蝦米一臉崇拜的表情:「主席,你可真厲害,三言兩語便把老傢伙給搞定了。」

許亦往他頭上一拍:「沒出息。下回干架的時候記得早點通知小馬哥,今兒個要不是本大主席身手了得,還指不定去哪兒給你收屍呢。」

蝦米瞧了瞧許亦被打得開了花的臉,生生將本想說的話給咽了回去。轉角進教室的時候,許亦突然停下腳步,蝦米見他側著抬頭,往樓上某個角落裡望去,順著他的視線,只見那裡空無一人。

再次見到那個女孩的時候,是在一個飛蛾鋪滿整個自習室的夏夜。許亦和蝦米惱得實在受不了,便商量逃出來去小馬哥的網吧打遊戲,兩人駕輕就熟地來到學校後門,正準備從圍牆上往下跳的時候,一束手電筒的光亮照了過來,教務處主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誰?」

許亦手疾眼快地拉著蝦米就往下跳,就在蝦米驚慌大叫的同時,一個軟軟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定了大概有三十秒。

主任發現沒什麼動靜後,自覺是眼花看錯就離開了。許亦這才緩緩地鬆開自己的手,然後疑惑地問:「蝦米,你的臉滑嫩嫩的,手感還不錯。不過,我怎麼沒摸到你的嘴啊。」

一陣嗚嗚的悶哼之後,只聽見一個女孩的聲音:「因為你剛剛捂住的是我的手。」這時,那個女孩才放開還被捂住的蝦米。被釋放的蝦米和許亦同時驚嚇地往後一跳,他們被黑暗中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聲音給嚇住了。

沈南喬為了避免他們的聲音引來主任,才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然後照著自己的臉:「看清楚,我是個人。」

他們看著近在眼前且映在手電筒下的一張女子的臉,更是嚇了一跳,正準備以更大分貝叫出來時,又被沈南喬用手給堵住了。

許亦只感覺唇上貼著暖暖的手心,還帶著些清香。他臉一熱,心跳的節奏有些不尋常。

蝦米這才從微微的光亮中瞧出沈南喬,他拉下她的手,看著她說:「我認識你,你也是我們班上的,叫沈什麼來著。」

「沈南喬。」沈南喬放下另一隻捂著許亦的手,然後鄙視了一眼蝦米,冷冷地道。

許亦盯著她看,出了神,然後才反應過來,疑問道:「你跟我們一個班?」

沈南喬瞥了他一眼,拍拍自己的衣服,站起身來:「你從我課桌旁走過的時候,校服經常弄掉我的課本。」

有這回事?

蝦米正撓著腦袋提醒他:「主席,她跟你坐一排,比你前兩個位置。」然後一臉憨笑地看著沈南喬,「我說得對不對?」

沈南喬瞥了他們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去。許亦和蝦米緊緊地跟著她。

「對不起啊,沒認出你來,還經常害你撿課本。」許亦跟在沈南喬身邊笑著道歉。

南喬不理他,走了幾步見他們還跟著,就停下來:「今天逃課這事,你不揭發我,我也不會揭發你們,所以,從這一步起,咱們各自走各自的路,OK?」

許亦一笑:「放心,我們絕對守口如瓶,你看,咱們剛剛也算共患難了一回,不如咱們交個朋友,以後有我許大主席罩著你,保證你吃香喝辣的。」

沈南喬瞥他一眼,繼續往前走,許亦還在一旁唧唧歪歪:「你要去哪兒?不如我們一起吧,其實我們逃課出來也沒什麼可做。」

蝦米一腦子想著網吧遊戲,聽到許亦這麼說,便想提醒他:主席,說好的《魔獸》呢?可被許亦凌厲的眼神嚇退了回去。

許亦繼續看著冷冷的沈南喬,嬉皮笑臉道:「嘿嘿,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啊,感覺你好面熟。」

沈南喬停下腳步,睥睨他一眼,一臉鄙視:「俗套。」

蝦米瞪大眼睛,從未見過許大主席這麼傻笑過。

最後,蝦米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魔獸》和主席的地位,百般掙扎之後還是選擇了《魔獸》,趁機拋下完全無視他的許亦,一溜煙逃去了網吧。

許亦正在找話搭茬沈南喬,轉頭一看,已不見蝦米,心裡默念著回去以後再收拾他,然後繼續笑著問沈南喬:「你叫沈南喬啊,名字真好聽。」

沈南喬走進一家音像店,跟老闆打招呼:「聽說你新進了一批碟,拿出來給我挑挑吧。」

老闆笑著看了她一眼:「丫頭,你消息倒是靈通,我這一到貨,你立馬就來了。」

沈南喬一笑,順著老闆手指的方向走了過去。此刻她眉眼生輝,在許亦眼裡是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好看。沈南喬在一旁挑碟,許亦便隨手拿起架子上的碟看了看。

老闆見沈南喬難得帶朋友來,便問:「丫頭,這小夥子生得俊俏,是你的小男朋友吧。」許亦嘿嘿地撓頭。

沈南喬一門心思挑著影碟,半晌才反應過來,往身後的許亦看了看,皺眉道:「你怎麼還不走,跟著我做什麼?」

「我也喜歡看電影,咱們一起吧。」

收銀台前的老闆看著這對彆扭的年輕人,笑著搖搖頭。

在許亦死皮賴臉的糾纏下,沈南喬一心急於看碟,也就隨他一起跟了上來。沈南喬是這店裡的老顧客,經常過來租碟,老闆也是愛電影之人,在與沈南喬的偶爾交談中發現他們意趣相投,便允許她有空就在這閣樓上看影片。

那日,小小的閣樓上,兩個少年坐在地板上,眼神專註地看著一幅幅流動的畫面。法國電影《夢想家》,Bernardo Bertolucci的作品。那些乾淨的情態,窮遠的意境,粗獷而迤邐的細節,無不直擊心靈。一切來得那麼肆意,卻又如此深遠。

臨近結束的時候,沈南喬偶一轉頭,發現身邊那雙黑亮的眸子里,映著深沉的光,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一抹悲傷。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許亦轉過頭來看她,眼裡恢複了正常神色:「你這麼喜歡電影,以後可以去當導演啊。」

沈南喬愣了一瞬,有一絲薄光從舊窗帘的夾縫中探過來,看見陽光覆在他濃濃的睫毛上,像一隻金色的蝴蝶。許久,才問:「你的理想是?」

「世界和平。」

怔了一下,兩人頓時狂笑。

沈南喬和許亦成了朋友。

從此以後,許亦除了替天行道,最常做的事,便是將埋頭於書本的沈南喬拉進自己的話題內。沈南喬沉默寡言,而許亦多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但兩人都愛看電影,常常躲進閣樓,一待就是一天。

比他們小兩屆的許欣經常來找許亦,漸漸便與沈南喬混熟了。那時候的許欣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是活力無限的青春美少女,常常拉著沈南喬一起聊八卦,周末約她逛街。沈南喬甚少有朋友,可許氏兄妹以無敵的纏功,闖進了沈南喬的生活。

某一個毫無特色的課間,教室門口的走廊上慣常站了一排嬉皮笑臉的男生,他們打量著從身邊走過的女同學,一聲口哨惹得女生們羞紅了臉。從遠處走來的沈南喬看見獨自趴在護欄上的許亦,他的校服被風吹得鼓鼓的,正側頭看著三樓的某個角落,眼神似悠遠。

沈南喬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與人談笑的丁晴晴,瞭然一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他回過神來看她,立刻正了身子,笑容燦爛。

「許大主席,大熱天的,還想著春天呢?」

許亦聽出了她話里的捉弄,笑得有些窘迫:「沒有。」

沈南喬斜眼笑他:「還說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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