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終覆滅 Chapter 18 平生歡

沈南喬再一次從噩夢中驚醒,一頭冷汗涔涔地冒出來,人彷彿被魘住一般,半晌都回不過神來。在外間工作的穆益謙聽沈南喬驚慌地叫出聲來,趕緊跑了進來。

他坐在床邊,將她溫柔地抱在懷裡,輕撫著她的脊背,柔聲道:「怎麼了?」

這幾天,沈南喬經常做噩夢,入睡之後,常常皺著眉頭難受地掙扎,緊緊攢著被子十分痛苦。穆益謙見她如此,總是輕輕地將她摟在懷裡,然後輕撫著她的後背,試圖讓她在自己懷裡安定下來。

她收回了思緒,輕靠在他身上,伸出瘦弱白皙的手臂,緩緩攀上他結實的臂膀,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卻依舊被他真切地感知。

以前她對他說過害怕,而如今,她的心魔里,除了害怕之外,更添了許多不為人知的苦痛,一種沉沉的負罪感伴著濃郁的幸福而越加深重。

穆益謙俊眉輕蹙,扶著沈南喬的雙肩與自己對視,他一直希望自己的愛可以讓她感覺到安定,然後放下。因為只有他看到過,這個心裡比誰都渴望愛的女人,將沉重的面具卸下時,是多麼天真可愛,多麼歡喜快樂。

沈南喬看著一臉凝重的穆益謙,心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轉而卻突然笑了起來:「你忙完了?」本來是陪他工作的,卻不想一會兒就在旁邊睡著了,然後被他抱進了房內。

他見她展顏,也笑了笑,撩開她額前的碎發,溫柔地道:「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然後陪你出去走走?」

沈南喬笑了笑,點了頭後忽然想起來,忙問道:「現在幾點了?」她答應過夕媛下午要去機場送她的。想到這裡,不禁又暗嘆一口氣。夕媛執意要走,彷彿離開這座傷心的城市,便可以從頭開始一樣,一如她當初。

穆益謙看看錶,道:「他們的飛機已經起飛了。」

沈南喬一皺眉,旋即轉念,疑問道:「他們?」

穆益謙笑笑,摸摸她的頭:「我只知道,許亦也訂了那個航班的機票。」

「真的?」

穆益謙見她無甚歡喜的模樣,眉眼間流轉著歡暢,不禁跟著開心,轉而又聽她似有擔心:「不知道他會不會把夕媛帶回來。」

「他應該懂,人不能總活在過去。」這句話像是故意對她說的,穆益謙深沉的眸子望進了她的心裡,讓她莫名一怔。

芳芳催了沈南喬好多遍,她才心緒不寧地來到工作室,約定日子要預拍幾場戲,可沈南喬總是一拖再拖,彷彿有什麼顧慮一樣。

在顯示器面前,沈南喬目光獃滯,神思悠遠,腦子裡有一幅幅舊畫面如夢似影般閃過——

父親第一次將秦姨帶進家,然後那個溫柔的女人笑著對她說「南喬的名字真好聽」。

樓下那盞昏黃的路燈下,沈南喬近乎強硬地向父親表達「那是我的夢想」,然後他沉默而微笑地拿出存摺遞給她。

她享受著UCLA溫暖的陽光,躺在草地上看書。

父親緊緊握著秦姨蒼白的手,傷心地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她閉上了眼睛。

然後在那個酒店的高樓,那張沾著血跡的字條:我有愧。

……

「南喬!南喬!」芳芳在一旁搖晃著已經陷入沉思的沈南喬,看著她臉上恍惚的神色不禁有些擔心。沈南喬「嗯」了一聲回過頭來,這才發現,屋內的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在等著她喊卡。

剛在走戲的韓宇見沈南喬額上冒出了冷汗,忙走過來問道:「是不是不舒服?」

沈南喬定了定神,才幽幽地道:「大家先休息一下吧。」

此時,一道端莊高雅的身影入門而來,阮曉青拿著精緻的點心來探班韓宇,轉眼看見一旁心不在焉的沈南喬,走過來笑著打招呼:「沈小姐。」

沈南喬抬頭,不由得一震,淺笑著回應。

韓宇見此,趕忙走了過來,拿了一盒剛分給大家吃的點心給南喬:「沈導,你也嘗點吧,是媽媽親手做的。」

沈南喬聽著韓宇別有意味的一句稱呼,心裡產生了異樣的感覺。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隨意挑了一塊放入嘴裡輕咬一口,細細嚼過,輕聲道:「很好吃。」

阮曉青也不知為何,聽著她說自己做的東西好吃,竟比任何人的誇讚都要高興,不禁笑道:「沈小姐如果不嫌棄,以後我常常做給你吃。」

沈南喬心裡一怔,然後輕輕點了頭。她頓了頓,頭微低,心裡的百轉千回已不經意地說了出來:「如果夫人哪天有空,能不能……請您吃頓飯。和我先生一起。」

阮曉青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很高興,忙笑著答道:「當然可以,若不介意,改天請沈小姐和你先生一塊來我家吃,我親手給你們做,行嗎?」

沈南喬點點頭,心裡竟莫名地湧起一絲暖意,心覺無比踏實。

一旁的韓宇早已笑得燦若朝陽。

一天預演下來,沈南喬終於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那麼專心而自如地看著尋像器,那麼淡定而自信地指揮現場。情景構建,畫面切換,台詞,角度,這些曾在她的生命里構成完美夢想讓她執著追求的關於電影的一切,都產生了一層無法拂去的心理障礙。連喊一聲「Cut」的勇氣都不再有,那種力量在嘴邊神采飛揚吐出的瞬間,已陷入深深的負罪中。

她茫然地在夜色中走了許久許久,在廣場的長椅上坐下,然後陷入了長久的迷思之中。

身邊有人落座,她轉頭一看,許欣一臉笑意,將手裡的奶茶遞給她。

沈南喬笑了笑,接過:「偶遇,還是特意找我?」

許欣轉頭,喝了一口暖暖的奶茶,才道:「南喬姐,對不起。」這句話,藏了三年,一直想跟她說,卻不想,到這個時候才開口。

沈南喬開玩笑道:「是為了你上次打我的事?」

許欣嫣然一笑:「沈導可真記仇。」她拿肩膀蹭她,笑道,「難怪益謙哥說,唯沈南喬難養也。」

沈南喬笑笑,喝了一口奶茶,轉移話題問道:「最近在忙什麼呢?」

「收拾行李。準備去愛爾蘭。」

「去愛爾蘭?」

許欣笑意尤甚,點點頭:「媽媽申請了提前退休,爸爸也請了年假,我打算陪他們出國走走。」

她黑漆長睫下那如寶石般的眸子,閃著星光般的亮澤。

沈南喬笑了笑。

穆益謙到美國出差已三天。暖陽盛開的午後,沈南喬在長久地掙扎後,終於提筆寫下一封信:「益謙,想起那些因執念而恨你,拿你刻薄相待的日子,我總是羞赧至極,難以自處。沈南喬的一輩子本會是單薄而寡淡的,卻因為你,我的生命變得豐盛而完整。可是,我身負太多不知該如何承擔的罪責,即使你不怨我,我也無法原諒自己。」

沈南喬將信放在桌上,然後拿出錢包里那隻被自己藏了許久的婚戒,輕輕地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她不是想離開他,也捨不得離開他,她只是需要時間想清楚。

機場里,沈南喬拿著護照坐在候機室等待最近的一趟航班,飛往荷蘭。

她耳朵里塞著耳機,正播放著《Ato》的電影原聲帶。閉上眼的時候,有一縷輕暖的陽光鋪在她的側臉上。

突然,耳機線被人拉下,她一睜眼,竟發現一個可愛的棕發外國小女孩,正蹲在旁邊的座位上,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雙手托著小腦袋十分認真地盯著她看。粉嫩的小手上還抓著剛拔下來的一根耳機線。

沈南喬笑了笑,用英文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

這個衣著搭配十分潮范的小蘿莉,竟用中文回答:「我在找我家寶貝。」

「寶貝?」沈南喬一怔,不禁笑笑,又問道,「你爸爸媽媽呢?」

小蘿莉搖搖頭,然後加上標準的老外式聳肩,小肩膀一抖,彷彿一個小大人一樣,逗得沈南喬不禁想笑。

「你叫什麼名字呀?」

「木蘭。」

沈南喬一笑。一個外國小孩竟然取了一個這麼別緻的中文名,而且這孩子看不出身上有什麼中國血統,不知道怎麼會說一口這麼流利的中文。

她看了看周圍,不見什麼人正在找尋失蹤的小孩,只能道:「我帶你去找你爸爸媽媽好不好?」

小蘿莉搖搖頭,然後跳下椅子,抬著小腦袋看著已經站起來的沈南喬,將東西往她手裡一塞,便往人群中跑去。

中間還不忘回頭,朝著她揮揮小手,笑著喊:「再見。」

沈南喬一笑,恍惚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打開手裡她剛剛塞給自己的東西一看,竟是一個閃著銀色粉末的紙折的星星。

正準備過安檢口的時候,卻找不到護照和機票了。翻了翻包包,完全不見蹤影,剛剛明明還拿在手上的呀。

身後清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薄怒:「你是在找這個嗎?」不禁讓她一震。

她轉身。穆益謙正舉著她的護照和機票,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是生氣的徵兆。

她低下了頭,只見穆益謙離自己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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