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遊戲
一直在收集各種遊戲。
因為希望你得了空來玩。
遊戲大多需要有幾個同伴才能玩，少數的一個人也可以。
兩種遊戲我都收集。多人遊戲是藍色的，單人遊戲是紫色。
遇到幾個聚在一起的人，就遞給他們一個藍色的。
看到獨自待著的人，就給個紫色的。
有一個遊戲最最古老。
它是藍色的，也是紫色的。
伸出手就可以玩。
石頭，剪子，還有布。
石頭是握緊。
布是鬆手。
剪子是不知道該抓緊還是該放手。
很多人在一起的時候會反覆玩這個遊戲。
很多人一個人的時候會反覆玩這個遊戲。
[小丑花 ]
小丑花開的時候一點都不醜。
所有的人都說它好看。
和涼涼的青石子一樣美。
和養過的紅胸雲雀一樣美。
和去年穿了一夏天的裙子一樣美。
手忍不住伸過去。
摘不著的，小丑花其實是好小好小的一朵朵，簇在一起。
大風吹是不怕的。最輕柔的手碰都不可以。
要是想送誰小丑花。
就得連著花盆一塊抱過去。都是淺淺的石頭花盆，不太重，可也不輕。
抱著花盆走的時候，可以走得慢，但不可以停，更不能放手。
擱到地下的花盆，就再也搬不走。
小丑花是能讓石頭也長出根來的。
[虎頭鞋]
這個是我的。
這個也是我的。
穿著虎頭鞋的小孩大聲說。
穿上虎頭鞋就是老虎。想吃人都可以。喜歡什麼當然可以隨便拿。
你也是我的，快跟我走。
穿著虎頭鞋的小孩對光著腳的小孩說。
不是你的，不跟你走。
那就吃掉你。
來吃呀，我不怕。
真是勇敢。真喜歡你。把虎頭鞋送你，跟我走吧。
這個是你的，這個也是你的，你是老虎，什麼都給你。
可是我都不喜歡。
我也不要穿鞋。
那怎麼辦。
鞋子脫在地下，撲嗒嗒變成老虎跑掉了。
這個，這個，那個，那個，也都跟著跑掉了。回了原來主人的家。
[洋蔥沙灘]
生洋蔥被磨成粉，灑到沙灘上。
於是最堅強的礁石也開始流淚。
新長出來的雪白浪花，嘻嘻哈哈不知愁。
笑得太厲害，眼角也都亮晶晶。
一起挨過枯水季節的鱷魚相約到洋蔥沙灘上來大哭一場。
聲嘶力竭，眼淚卻沒有一滴。
洋蔥也不起作用了么？
海伏在一邊看得不耐煩。
潑喇喇，劈頭蓋臉。發梢都在滴水，舔舔嘴角，果然是眼淚，很咸。
[美夢]
要想做美夢，可以吃一粒美夢糖。
美夢糖不甜。它好苦。
苦得眉毛綁成辮子，胃皺成南瓜。
在美夢被忘記後的第101天，碰過美夢糖的嘴唇還能讓一整口井變苦。
可是還有那麼多人要吃美夢糖。
可是還有那麼多人叫它糖。
樹林里躺著好多鼻息輕輕，嘴角彎彎做著美夢的人。
樹林上空積聚的煙灰色雲越來越厚。
這個秋天，所有紅了的柿子都將變苦。
[紙袋風鈴]
風不來的時候，紙袋風鈴怎麼都不許響。
紙袋風鈴是專為風做的。
春天裡風吹過紙袋風鈴叮叮響。
夏天咚咚，秋天嘭嘭。
冬天呢？
冬天風怎麼吹紙袋風鈴都不響。
冬天的風不是風，是小刀，一下一下划過去，紙袋風鈴都碎了。但它一聲不響。
[大小魔鬼]
魔鬼有兩種。
大魔鬼和小魔鬼。
每一隻杯子都有一隻大魔鬼。
每一片烏雲下都有一隻小魔鬼。
我只見過一次小魔鬼。
那天雲好厚，天好沉，但是一直不下雨。
我端著熱牛奶在院子里。
牛奶喝光的時候，小魔鬼忽然天上跳下，落到杯子里就變成大魔鬼。
大魔鬼佔領了我的院子，出門都得爬窗戶，踩圍牆。
真麻煩。
所以我哪都不去了。就呆在家裡。
[絨布花]
都說絨布做的花好養，去買了一盆帶回家。
不用澆水，不用抓蟲，不用鬆土，不用施肥，不用曬太陽。
放在那裡就可以，放在那裡不碰它就可以。
可是我的花它慢慢謝了。
絨布花瓣一片一片掉下來。
撿第一片起來當抹布，擦擦桌子。桌子還沒擦乾淨，就很髒了，扔掉。
撿起來第二片洗碗，洗好一個盤子，就很髒了，扔掉。
撿起來第三片擦擦眼鏡，先擦左邊，再擦右邊，剛好擦完，就可以扔了。
後來的花瓣我沒有再撿。掃地的時候掃掉就是了。
後來我也沒再養花。
[小偷]
小偷心裡老想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某片菜地里的番薯。某家院子里的竹躺椅。某間屋子裡的手提箱。某層樓里的大吊燈。
偷回來就好了。偷回來就不想了。偷回來就不管了。
小偷都只偷小隻的東西。
大吊燈其實也很小。
有一陣小偷心裡老是想著一個人。
那個人有間小屋子，養了條小狗。
老是想著可不好。
後來小偷就把整個城市給偷回來了。那個人在的那座城。
小偷只偷小隻的東西。
跟人比起來，城市好小。
[謝謝花]
等人的時候，手裡總拿著花。
等人來了，花就迅速凋謝。
謝了的花就變成棒棒糖什麼的。
來一根？
花變成的糖很甜。
等得越久，最後變出來的糖越甜。
很甜很甜到發苦。
[山洞]
不知道多喜歡一樣東西是，可以到那個山洞邊去試試。
把手搭在洞口，輕輕念出那樣東西的名字。
有個小孩走到洞邊，說：布熊。
洞里發出無數聲迴響。
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布熊……
看來他很喜歡那布熊。小孩摟緊布熊下山。
又有一個小孩，也摟著只布熊，到山洞邊，伸出手說：布熊。
洞里發出微弱的迴響，還沒來得及聽清，就消失了。
看來他不怎麼喜歡那布熊。布熊很傷心，哭得全身都濕了。
可是布熊其實哭不出眼淚。眼淚都是小孩的。
[冰]
都以為冰是很硬的東西。
其實它最柔軟。
不信的話伸手過去。
摁住，摁住，一直摁住。
冰慢慢化掉，變成誰都沒辦法說它不柔軟的，水。
終於被證實真的很軟的水，它就得走了。